参观完学校，已是日头西斜。

易祉嵛和贺在扬不是寄宿生，午间的钟声一响，便回了家。

易祉嵛中午是在贺在扬家吃的饭，后面又跟他妈打了视频，汇报了一下今天的开学心得。

下午两点，他们重新踏入校门。三点的操场上，高一新生们像被撒出笼子的彩色鸽子，茫然地扑腾着翅膀。

因为没有班干部的引领，队伍乱成一锅煮沸的粥。大家拎着板凳，在偌大的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游走。

还好他们是一班。按顺序排列，他们自然而然地占据了操场边缘那片最靠近树荫的位置。

贺在扬放下凳子时夸张地舒了口气：“感谢祖宗保佑，没让我们沦落到操场正中央当人肉烧烤。”

入学教育讲座冗长得像一部没有字幕的外国文艺片。

校领导们轮流登上主席台，内容无非是校史辉煌、校规森严、未来可期。

虽然已是九月，但暑气并未真正退场。阳光依旧毒辣，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年轻的脸庞上烙下斑驳的光斑。

好不容易熬到散会，人群如退潮般涌向食堂。

北辰一中的食堂是栋独立的建筑，穹顶高阔，窗明几净，空气中浮动着食物混合的复杂香气。

不得不说，这里的伙食确实配得上学校的盛名。

晚饭后回到教室，距离晚自习还有一段时间。

易祉嵛和贺在扬简直是天生的社交磁场。

不过半小时，他们已经和周围一圈同学熟络得像多年老友。

尤其是贺在扬的同桌，那个名叫文思悦的女生——名字听着文静雅致，本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爽朗角色。

她扎着高马尾，说话时手势丰富，眼睛弯成月牙，笑声清脆得像摇响一串银铃。

三个人“臭味相投”，聊的昏天黑地，就差桃园三结义。

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笼罩在全班头顶的阴影。

贺在扬压低声音，做贼似的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老师身影后才开口：“说真的，咱们这位秦老师，气场强得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在少林寺进修过不怒自威心法。我一想到未来三年要在她的注视下苟延残喘，就感觉头皮发麻，后颈发凉，简直能直接客串恐怖片里的撞鬼路人甲。”

文思悦深有同感地点头。

“还有更绝的。”贺在扬来了劲，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姐告诉我，秦老师有一套独门绝技——她能从你的解题步骤里，看出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早饭吃了什么、甚至有没有偷偷早恋。有一次我姐考试粗心，错了个简单题，秦老师看了她的卷子，慢悠悠地说：‘贺静雅，你最近是不是晚上偷偷看小说看到两点？注意休息，下次别再让言情小说干扰你的三角函数。’我姐当时吓得汗毛倒竖，因为她真的那几天在追一本连载小说！”

易祉嵛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笑起来：“这听起来不像数学老师，像刑侦支队的心理侧写师。”

“对吧！”贺在扬越说越起劲。

文思悦笑得直拍桌子：“这杀伤力，比直接罚站恐怖多了。”

贺在扬正要继续分享他姐姐的“血泪史”，易祉嵛忽然感觉后颈一阵莫名的凉意。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贺在扬兴奋挥舞的手臂，看见教室后门处，一个深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在那里。

秦秋云。

她就站在那里，双臂环抱，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他下意识地用脚碰了碰贺在扬的小腿，试图发出警告。文思悦也看见了，笑容僵在脸上，拼命朝贺在扬使眼色。

可贺在扬正说到兴头上，完全沉浸在‘说书人’的角色里：“最绝的是，我姐说秦老师办公室里有本‘黑名单’，上面记着每个学生的弱点。比如谁容易粗心，谁空间想象能力差，谁一考试就紧张到胃疼……然后她会针对性地出题，专门戳你痛处，美其名曰‘针对性强化训练’。这哪是训练，这分明是精准打击！我姐说她高三那年，被秦老师用这种方式‘关爱’了整整一年，现在看到几何题还会条件反射性胃痉挛——”

贺在扬喋喋不休地说着从他姐那里获得的“情报”，易祉嵛都替他尴尬地脚趾头扣出三室一厅：“你别说了……”

“怎么了？”贺在扬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看见易祉嵛和文思悦古怪的表情，看见周围同学突然噤若寒蝉的寂静，本能的警报终于在他大脑里尖锐地响起。

他缓慢地转过身，仿佛脖颈生了锈。

秦秋云就站在他身后不足一米的地方，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怒容，反而挂着一丝难以解读的近似于微笑的弧度。

贺在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秦……秦老师……”

秦秋云并没有流露出意料之中的生气情绪，而是笑着说：“贺在扬同学很实诚嘛，有什么都不藏着掖着，勇于分享，这是很好的品质。”

秦秋云的目光淡淡扫过贺在扬煞白的脸，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讲台。

她在讲台前站定，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紧绷的脸。

“班规第三条，尊重老师与同学，讨论时友善交流，不打断他人发言；对师长使用礼貌用语。”

“贺在扬同学——”秦秋云点到他的名字，“老师念你是初犯，且态度‘诚恳’，就不多做追究了。”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宽恕，但那种平静的语调反而让人更加不安：“就罚你，以及你的两位热心听众——”她的目光扫过易祉嵛和文思悦，“等会儿下晚自习之后，把教室打扫干净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三个人同时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

“现在，”秦秋云不再看他们，转向全班，“都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我们开始今晚的正题。”

人群如蒙大赦，迅速各归各位。她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九个方方正正的大字：

高一一班，开学第一课。

写完，她转回身，指尖还沾着未拭去的粉末。

“现在，我们从第一排开始，大家依次走上讲台，进行自我介绍。”她的目光落在第一排最左侧的男生身上，“就从你开始吧。”

自我介绍像一场缓慢的仪式。

轮到易祉嵛前面那位女生时，教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她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

那是个气质很特别的女孩，身姿挺拔，长发用淡蓝色的发带低低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

“大家好，我叫林书冉，也就是大家在新生群里所热议的，那个‘在初中就发表了SCI论文’的人。”

台下响起压抑的惊叹和交头接耳声。

林书冉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示意安静的手势。

“不过，我要在这里郑重辟谣。我没有发表过SCI论文。我参与的是JIC——青年创新者挑战赛，并获得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奖项。请大家不要以讹传讹，这对我来说是负担，不是荣耀。”

此言一出，台下反而更是一片哗然。

JIC的含金量在场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那几乎是中学生科创赛事的金字塔尖，而且参赛官方规则要求参赛者必须通过美国本土或其海外领地的附属科学博览会选拔并获得提名，中国内地无独立赛区，也不接受直接报名 。

新生群里曾传的沸沸扬扬，听说林书冉是从国外回来的，没想到还真是。

林书冉再次抬手，这一次，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希望未来三年，我们能团结奋斗，互相砥砺，共同为高中三年绘就一幅不留遗憾的青春画卷。”

她微微颔首，走下讲台。

掌声自发地响起，先是零星几声，随即连成一片，热烈而持久。那掌声里不仅有敬佩，更有一种被她的气场所折服的共鸣。

轮到易祉嵛了。他起身，走上讲台，没有丝毫怯场，目光坦然地在教室里巡弋一周，最后落在贺在扬挤眉弄眼的脸上，不由得笑了笑。

“大家好，我叫易祉嵛。很多人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都会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读起来很像‘一只鱼’。”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当然咯，如果大家觉得这样叫起来更亲切，以后也可以叫我‘一只鱼’。我不介意。我没有什么才艺和优点，最重要的是希望未来三年和大家相处融洽。”

台下响起友善的笑声。贺在扬在下面用力挥手，声音洪亮：“好的！一只鱼！”

易祉嵛笑着摇摇头，走回座位。

自我介绍继续进行。

高中班级的雏形，就在这一方小小的讲台上，通过每个人的三言两语，慢慢拼凑出来。

到了贺在扬这里，画风突变。

他几乎是蹦上讲台的，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

“大家好！我叫贺在扬！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特别自来熟！我保证，大家和我做朋友，一定会发现生活原来可以这么有趣——比如，如果你数学题不会，我可以陪你一起对着题目发呆；如果你体育课不想跑步，我可以和你一起躲在树荫下；如果你被老师批评了，我绝对是你最忠实的听众！”

台下爆发出哄堂大笑。连一直面无表情的秦秋云，嘴角都上扬了三个像素点。

贺在扬越说越起劲：“总之，未来三年，请大家多多关照！让我们一起，把苟且的日子过成诗——当然，如果实在过不成诗，过成打油诗也行！我不挑！”

易祉嵛扶额，不忍直视。文思悦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

秦秋云听完后，缓缓走上前：“贺在扬。”

她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切断了所有笑声。

贺在扬的笑僵在脸上，条件反射般立正站好：“到！”

“我看过你的入学成绩了。”她慢条斯理地说，“我记得你姐姐，贺静雅，以前是我的学生。”

秦秋云继续说：“很优秀，华中师大公费师范生。你妈妈，杨静如教授，北大数学系的翘楚，我还有幸去听过她一堂复变函数论，受益匪浅。”

“但是，”秦秋云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数学成绩……还真是不随你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