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在扬的脸红得像要滴血,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那句调侃轻飘飘的,没有责备,没有讽刺,却比任何严厉的批评都更具杀伤力。
它精准地戳中了那个最敏感的点——身为数学教授的儿子,数学却一塌糊涂。
秦秋云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她摆了摆手:“行了,你先下去吧。以后多向你妈妈请教,别浪费了家里的优质资源。”
贺在扬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窜回座位。
后面的自我介绍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继续,大家似乎都收敛了许多,简短,谨慎,生怕成为下一个被“点评”的对象。
当最后一个同学走下讲台,秦秋云重新站到讲台中央。
“现在,”秦秋云翻开手中的名单,“我们来选临时班干部。”
说是民主选举,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秦秋云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直接宣布:“班长,就由林书冉同学担任。”
没有人提出异议。林书冉站起身,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任命。
“副班长,由周然同学担任。”秦秋云指向一个戴黑框眼镜,看起来沉稳干练的男生。
接下来是学习委员。
这个职位在这个藏龙卧虎的班级里,显得有些难以抉择。
毕竟,在座的有三分之二都有资格竞争。
谁也没想到,秦秋云直接跳过了所有目光的期待,说出了那个让大多数人感到陌生的名字:“学习委员,由凌砚之同学担任。”
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真空般的寂静。
随即,窃窃私语如同水泡般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啊?”
“这人谁啊?刚刚没听到这个名字啊?”
“是啊,自我介绍里没有他吧?”
“凌砚之……听着有点耳熟?”
“是不是那个没来的?”
“凌砚之同学,”秦秋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肯定,“是我们学校今年从隔壁省特招过来的学生。他中考总共只扣了九分。”
“哇——”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九分?那几乎是神话般的数字。
在场所有人都经历过中考的洗礼,深知在那种激烈竞争下,每多一分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扣九分?那已经不是努力可以解释的范畴了。
“所以,学习委员由他担任,我想应该没有人有异议。”
“至于他为什么今天没有到场,是因为有些特殊情况,已经请过假了,过几天就会来报到。”
易祉嵛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旁边空置的座位。
原来如此。他那素未谋面的同桌,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中考状元啊!
“另外,我这一科的数学科代表,也由凌砚之同学兼任。”
“好了,没什么好议论的。”秦秋云拉回大家的思绪,“与其羡慕别人的天赋,不如自己拿出实际行动。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只要付出足够的努力,都有可能创造属于自己的奇迹。”
“记住,高一一班,不需要闲言碎语,只需要实打实的成绩。”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接下来的任命就顺利多了。
文艺委员由性格开朗,多才多艺的文思悦担任;体育委员则毫无悬念地落在了贺在扬头上——他一米八二的个头和健硕的体格,天生就是这块料。
生活委员、团支书……秦秋云显然早已胸有成竹,一个个名字从她口中念出,精准而果断,仿佛在下一盘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棋。
“还有纪律委员。”秦老师说,“这个职位比较特殊,需要铁面无私,不怕得罪人。有人愿意吗?”
沉默。
意料之中的沉默。
纪律委员在高中时代,向来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容易成为全班公敌。
在这个刚刚组建,彼此还不熟悉的集体里,没有人愿意主动跳进这个“火坑”。
秦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后落在了易祉嵛身上。
“易祉嵛同学。”
被点到名字时,易祉嵛心里咯噔一下。他站起身:“秦老师。”
“我看过你的档案。”秦老师推了推眼镜,“初中三年,你担任过两年班长,一年学生会副主席。组织能力不错,也懂得协调关系。纪律委员这个职位,你愿意试试吗?”
易祉嵛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瞥了一眼贺在扬,后者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我……”他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我愿意,秦老师。”
“很好。”秦老师又在名单上记了一笔,“坐下吧。临时班委任期一个月,一个月后全班投票,决定是否转正。在这期间,希望各位班委尽职尽责,也希望其他同学配合工作。”
她合上名单,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这样,其他同学可以放学了。”她的目光扫过易祉嵛、贺在扬和文思悦,“你们三个,别忘了任务。”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教室很快空旷下来。白炽灯的光照亮着整齐的桌椅,黑板上“开学第一课”的字迹尚未擦去,粉笔灰在灯光下浮沉。
贺在扬凑到易祉嵛身边,压低声音,脸上是夸张的悲悯:“纪律委员?一只鱼,你完了。这职位简直就是专门生产阶级敌人的流水线,那可是专门拉仇恨的!”
易祉嵛苦笑:“你以为我想当?秦老师那眼神,根本就是通知,不是询问。”
“不过嘛,”贺在扬变脸似的换上谄媚笑容,胳膊搭上易祉嵛的肩膀,“既然木已成舟,兄弟我也不好说什么。就是以后……我上课要是偶尔不小心打了个盹,或者偷偷瞄两眼课外书,你这个纪律委员,是不是能稍微……通融通融?咱们这关系,对吧?”
易祉嵛毫不客气地推开他,表情严肃:“想得美。我第一个记你的名字,杀鸡儆猴,以正视听。”
贺在扬捂住胸口,做受伤状:“无情!冷酷!我们十几年的兄弟情,竟然敌不过一个刚上任的芝麻官!”
文思悦拿着扫帚走过来,闻言笑道:“易祉嵛,以后请多关照啦。不过你放心,我肯定遵守纪律,不给你添麻烦。”她眨眨眼,“当然,如果贺在扬犯事儿,我绝对第一时间举报,大义灭亲!”
贺在扬瞪她:“文思悦!你这叫落井下石!咱俩好歹也是同桌一场!”
“这才第一天呢。”贺在扬夸张地叹气,“未来三年可怎么过啊。我感觉我的高中生涯,注定是一部血泪交织的苦难史诗。”
“慢慢就习惯了。”易祉嵛说着,目光落在旁边那张依旧空荡荡的椅子上。
标签上“凌砚之”三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的塑料表面,忽然低声笑了笑,那笑声里有些许无奈,也有些许莫名的期待。
“还真是,”他喃喃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名。状元同桌……这开局,有点意思。”
贺在扬也凑过来看那个名字,恍然大悟:“我就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新生群里传得神乎其神的隔壁省状元,原来就是他!”
他拍了拍易祉嵛的肩膀,语气夸张:“一只鱼,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和状元做同桌,以后作业不会抄都有参考答案了!”
“去你的。”易祉嵛推开他的手,却忍不住也笑了,“行了,别贫了。赶紧打扫,李叔还在校门口等着呢。”
三个人分工合作,不过二十分钟,教室便焕然一新。
文思悦背起书包,朝他们挥手:“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教室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易祉嵛和贺在扬最后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关好,电源是否关闭。
易祉嵛走到门边,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教室。
这是高中生活的第一天。
所有的故事都刚刚开始,所有的可能性都还敞开。
未来三年会怎样,没有人知道。但此刻,坐在这间的教室里,周围是四十四张新鲜的面孔,头顶是九月的天空。
而故事的第一页,正随着九月的阳光,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