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他不该管。
不该。
沈崇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摸摸儿子的头。
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因为儿子已经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骑在他肩头、指着云朵说"像兔子"的孩子了。
"时砚。"
"孩儿在。"
沈崇转过身,走到书案后。
他的手按在案面上,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轻一重。
一个是少年的呼吸,一个是中年人的呼吸。
像是两道不同的轨迹,在同一个空间里交汇。
然后沈崇开口。
"跪下。"
沈时砚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把剑。
可此刻,那把剑似乎在微微颤抖。
"父亲……"
"跪下。"
沈崇的声音很低,却不容置疑。
沈时砚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撩袍,缓缓跪在了青砖上。
膝盖触到冰冷的地面时,他没有动。
他只是直直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把剑,插在地上。
沈崇转过身。
他走到书案后,打开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把戒尺。
紫檀木,三十年包浆,尺身被磨得发亮。
像一截沉默的旧时光。
和很多年前打沈时砚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沈时砚看着那把戒尺,身体微微僵硬。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沈崇取出戒尺,走到沈时砚面前。
他在儿子面前站定。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
沈时砚低下头。
"……孩儿知道。"
"说。"
"孩儿……手伸得太长了。"
沈崇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那脊背很直,直得像一把剑。
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还有呢?"
沈时砚的手背已经泛着淡淡的红。
是攥得太紧,留下的印子。
"孩儿……瞒着殿下。"
"还有呢?"
沈崇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了"。
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还有。
还有很多。
"孩儿……让父亲担心了。"
他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崇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那脊背很直,直得像一把剑。
可此刻,那把剑似乎在微微弯折。
是他亲手弯折的。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目光里的严厉已经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东西。
心疼。
失望。
还有……无奈。
"时砚。"
沈崇忽然开口。
声音和方才不一样了。
不再是质问,而是……像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沈时砚还小,因为偷吃了厨房的一块糕,被他罚跪。
跪了很久。
膝盖都跪红了。
后来他走过去,把儿子从地上拉起来,问他,"疼不疼?"
沈时砚说不疼。
可他知道疼。
因为沈时砚的膝盖红了一整夜。
"时砚,起来。"
沈崇开口。
沈时砚抬起头。
他看见父亲把戒尺放回了抽屉里。
然后父亲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斑白的鬓发照得分外清晰。
"过来。"
沈崇说。
沈时砚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
那阳光很暖,暖得像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
"时砚,你知道为父年轻时,也曾像你一样吗?"
沈崇忽然开口。
沈时砚愣了一下。
"父亲……"
"为父年轻的时候,也曾……"
沈崇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也曾为一个人,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
沈时砚愣住了。
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些。
父亲从不和他说自己的过去。
从不。
"那个人……"
沈崇的声音更低了。
低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先帝。"
沈时砚的呼吸一滞。
"为父年轻时,是先帝的伴读。"
沈崇转过身,看着沈时砚。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为父也曾像你一样,觉得自己能为那个人做很多事。觉得只要自己多做一点,他就能轻松一点。觉得只要自己多担一点,他就不用背负那么多。"
沈时砚看着父亲。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回忆,有苦涩,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呢?"
他轻声问。
"后来……"
沈崇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阳光。
"后来为先帝做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在叹息。
"一件……为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沈时砚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把剑。
可此刻,那把剑似乎在微微颤抖。
"那是什么事?"
沈时砚问。
沈崇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久到书房里的影子转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
"为先帝……除掉了一个人。"
沈时砚的呼吸一滞。
"一个……不该死的人。"
沈崇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人为父见过。为人方正,心怀坦荡,是个好人。可先帝要他死,为父便……"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时砚,一动不动。
像是一尊雕塑。
沈时砚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从不和他提起过去。
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总是那么谨慎,那么守规矩。
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用"伴读不是谋士"这样的话来警告他。
因为父亲知道。
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知道一旦踏上那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很多年以后,沈时砚在诏狱里想起父亲的那番话。
想起父亲说"为先帝除掉了一个人"时的声音。
想起父亲说"那人为父见过,是个好人"时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
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守规矩,为什么要让他守规矩。
因为父亲走过那条路。
走过,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
有血。
有泪。
有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父亲不想让他走那条路。
可他还是走了。
为了萧珩。
他做了一样的事。
除掉了一个人。
一个不该死的人。
诏狱里的月光很冷。
冷得像父亲说那句话时的声音。
他忽然很想见父亲一面。
想问问他——
爹,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他的名字叫什么?
他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可他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父亲已经走了。
带着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带着那些洗不掉的愧疚,带着那些……他终于理解的东西。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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