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伴读,不是谋士。"
——太傅沈崇,对沈时砚所言
资善堂。
下了课,萧珩被内侍叫走了。
说是皇帝召见,要议些政务。
沈时砚收拾好书册,正要离开,沈崇叫住了他。
"时砚。"
"父亲。"
沈时砚停下脚步,躬身一拜。
沈崇坐在案后,看着他,目光沉沉。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沈时砚从未见过父亲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担忧,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很多年前,父亲看着窗外那棵老杏树时的神情。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父亲在看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在看母亲。
母亲走的那一年,父亲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窗外那棵树。
整整看了一年。
"留下。"
沈崇开口。
沈时砚抬起头,看见父亲的目光,心里忽然一沉。
"是。"
他走到父亲面前,垂手而立。
沈崇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时砚,看了很久。
书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檐下的鸟鸣,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更鼓敲了一下。
一下。
一下。
像是在数着什么。
又像是在倒计时。
"把门关上。"
沈崇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压得很沉。
沈时砚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书房的门。
他的手按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可他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从父亲身上散发出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了书房的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崇站起身。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沈时砚却觉得,那声音很重。
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沈崇绕过书案,走到沈时砚面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像是在丈量什么。
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
沈时砚垂着眼睛,不敢看父亲。
他知道父亲在看什么。
父亲在看他。
看他那张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
看他那双和母亲一样倔强的眼睛。
看他那双……已经开始沾上泥的手。
"时砚。"
沈崇走到他面前,停下。
"孩儿在。"
沈崇抬起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
可那力道,却沉得很。
沉得像是压着一座山。
"你最近在做什么?"
沈崇问。
声音不高,却让沈时砚的心猛地一沉。
沈时砚低下头。
"孩儿在陪殿下读书。"
"只是读书?"
沈崇的声音很淡。
淡得像一片枯叶。
"只是读书。"
沈时砚重复了一遍。
他知道这答案很假。
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崇看着他。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两把刀。
"时砚。"
"孩儿在。"
"你是我沈崇的儿子。"
沈崇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时砚。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上。
那鬓角的白,比一年前更重了。
"你做的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沈崇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沈时砚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攥住了袍角的一小块布料。
"父亲……"
"二皇子参你那一次。"
沈崇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你是不是早就在查他了?"
沈时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久到沈崇的影子在地上转了一个弯。
"时砚。"
沈崇又叫了一声。
"孩儿……是。"
沈时砚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孩儿早就在查他了。"
沈崇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时砚,一动不动。
像是一尊雕塑。
沈时砚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把剑。
可此刻,那把剑似乎在微微颤抖。
是愤怒吗?
还是别的什么?
沈时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在等他解释。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腿开始发酸,久到脚开始发麻。
然后沈崇转过身来。
他看着沈时砚。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两块铅。
"查到什么了?"
沈崇问。
沈时砚低下头。
"……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户部。军饷。"
沈时砚的声音很低。
"二皇子的人,贪了很多。"
沈崇的眼睛微微眯起。
"还有呢?"
沈时砚沉默了一瞬。
"……还有其他的。"
"什么其他的?"
沈时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崇看着他。
他看着儿子低着的头,看着他微微攥紧的拳头,看着他肩膀上落着的一片阳光。
那片阳光很暖,暖得像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沈时砚还小,骑在他肩头,指着天上的云说,"爹,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他说是。
然后沈时砚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轮月亮。
和她的母亲一样。
可现在……
沈崇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目光里的柔软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沉甸甸的,压在人心上的东西。
"时砚。"
"孩儿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些吗?"
沈时砚抬起头。
"……不知道。"
沈崇看着他,目光很深。
"因为你是伴读。"
他顿了顿。
"你是伴读,不是谋士。"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沈时砚的心里。
"伴读的职责,是陪太子读书。"
沈崇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是替他筹谋,不是替他布局,更不是替他……"
他顿了顿。
"清除障碍。"
沈时砚的身体微微颤抖。
"父亲……"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神不知鬼不觉?"
"二皇子参你那次,你就已经在查他了。你想做什么?想找到他的把柄?想替他挡刀?"
"你以为你是谁?"
沈崇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沈时砚面前。
"你以为你是谋士?你以为你有那个资格?"
"你是太子伴读!你唯一该做的,是陪在太子身边,守好你的本分!"
"其他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得像是在叹息。
"其他的,不该你管。"
沈时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是为了殿下?
说他只是不想让殿下为难?
说如果他不做,就没有人替殿下做这些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