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的字本来就丑。一整夜也没练好多少。"
沈时砚低下头。
他在萧珩的字旁边,写了一个同样的字。
笔锋清秀,骨骼清奇。
和萧珩的歪歪扭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珩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沈时砚的字。
他沉默了。
"孤的字……"
"殿下的字有殿下的好。"
沈时砚忽然开口。
萧珩愣了一下。
"什么好?"
沈时砚没有说话。
他把那支笔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笔杆上还带着萧珩的温度。
是体温。
是那种让人心安的温度。
然后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
那是《论语》。
是入资善堂时太傅发的课本,两人一本。
扉页上有一行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那是太傅的笔迹。
"殿下在这本书上,写过字吗?"
萧珩想了想。
"写过。小时候太傅让我们在空白处练字,孤写过一个'学'字。"
沈时砚翻开扉页。
果然,扉页的角落里,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学"字。
那是萧珩七岁时的字。
七岁。
那一年,他刚入宫。
那一年,他第一次见到萧珩。
那一年,他们还是两个孩子。
他低下头,在那个"学"字旁边,写了一个"时"字。
笔锋清秀,一撇一捺都带着力道。
"臣也写一个。"
萧珩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忽然愣住了。
"你要一直留着这本书吗?"
沈时砚点了点头。
"留着。"
他把《论语》合上,轻轻放在案上。
"臣要留着,一直留着。"
烛火跳动着。
橘红色的光芒落在扉页上,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学"字,和那个清秀的"时"字,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萧珩看着他,他也看着萧珩。
两人对视。
良久,萧珩伸出手,把那卷《论语》推到他面前。
"你留着吧。"
"殿下……"
"孤的字太丑了。放在上面丢人。"
萧珩的声音很轻。
"可你的字好看。你留着。以后孤的字练好了,再往上添。"
沈时砚低下头。
他看着那卷《论语》。
烛光照在扉页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学"字,和那个清秀的"时"字,并排靠在一起。
学而时习之。
学的时候,要时常温习。
温习的时候,要时常想起。
他把这卷《论语》抱在怀里,低下头。
"臣……谢殿下。"
很多年以后,沈时砚在诏狱里翻开那卷《论语》时,扉页上多了很多字。
有萧珩的"学"。
有他的"时"。
有后来萧珩练好的字。
还有一个字,是他在诏狱里添上去的。
那个字是——
"习"。
学而时习之。
他在这本书上写了一辈子。
写了一辈子,才写完这三个字。
他常常想起那天的烛光。
想起萧珩把书推过来说"你留着"时的眼神。
那眼神很暖。
暖得像一个梦。
可那个梦,他再也回不去了。
诏狱里没有烛光。
只有月光。
月光很冷。
冷得像他写"习"字时的手。
可他还在写。
一笔一划地写。
写着写着,就把一辈子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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