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那些......更甚。"
秦王政沉默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说吧。"他说,"寡人......洗耳恭听。"
林若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民女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远到大王无法想象。"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秦王政的神色。
秦王政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地等待。
"那个地方,距离大秦......大约有两千两百年。"林若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民女所在的那个时代,被称为'现代'。民女是......一名研究历史文献的学者。"
"历史文献?"秦王政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林若点头,"民女在的那个时代,距离大秦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民女的研究对象......正是大秦的历史。"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在民女所在的那个时代,大秦......已经成为了历史。而大王的功绩,也被记载在了史书之中。"
秦王政的目光微微一凝。
"史书?"
"是。"林若点头,"大王一统六国,建立秦朝,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在位期间,大王统一度量衡、统一文字、修筑长城......这些功绩,后世皆有记载。"
她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当然......也有一些争议。比如......焚书坑儒。"
秦王政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林若分明感觉到,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了几分。
"后世......是如何评价寡人的?"他问。
林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史书上说他是暴君......但现在说这个,会不会太打击他了?】
"实话。"秦王政说。
林若深吸一口气。
"后世称大王为'秦始皇'。"她说,"有人说大王功盖千秋,也有人说大王暴虐无道。焚书坑儒、修筑长城......这些举措,在后世有很大的争议。"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秦王政的神色。
"有人认为,大王是千古一帝,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也有人认为,大王残暴不仁,是......是暴君。"
大殿内陷入沉默。
林若低着头,不敢去看秦王政的表情。
【完了,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我砍了?】
"所以,"秦王政的声音终于响起,"在你的心里,寡人是个什么样的君主?"
林若愣了一下。
【他在问我?他在问我的看法?】
"回答寡人。"秦王政说,"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林若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幽深的眼睛。
"回大王,"她说,"在民女心中,大王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复杂?"
"是。"林若点头,"大王有雄才大略,渴望一统天下,让百姓免于战乱之苦。大王的功绩,确实是千秋万代都难以磨灭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大王也有......偏激的一面。为了巩固统治,大王做过一些......让后世诟病的事情。焚书坑儒,就是其中之一。"
"你反对寡人焚书?"秦王政忽然问道。
林若一怔。
【他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又不是在评价该不该焚书......】
"寡人想知道,"秦王政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你心里......是否也觉得寡人做错了?"
林若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曾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些评价——有人说秦始皇焚书坑儒是历史的倒退,有人说那是巩固统一的需要。两千多年来,无数史学家为此争论不休,却始终没有定论。
而现在,焚书坑儒还没有发生。眼前这个年轻的君主,还只是一个被权臣掣肘的少年王。
他会成为那个焚书坑儒的秦始皇吗?
还是......她会改变这一切?
"阿若。"秦王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民女在。"
"回答寡人的问题。"他说,"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林若深吸一口气。
"回大王,"她说,"民女不是秦人,也不是六国之人。民女来自两千年后,是一个......没有立场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民女没有资格评判大王的功过。民女只知道......后世之人提起秦始皇,有人敬仰,有人畏惧,有人厌恶。但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大王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无法忽视?"秦王政的眉头微皱。
"是。"林若点头,"无论后世之人如何评价大王的功过,有一点是公认的——大王的功绩,足以让千秋万代都记住这个名字。"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
"这样的君主......无论功过如何,都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秦王政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
"值得被记住......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
"你知道吗,阿若。"他说,"寡人从小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旁人都说寡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不是寿相。但寡人不在乎。"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若身上。
"寡人想要的,从来不是寿数。寡人想要的,是......青史留名。"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无论功过如何,无论后世如何评说......寡人都要让天下人,永远记住'秦始皇'这三个字。"
林若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这就是......千古一帝的野心吗?】
秦王政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说得对,阿若。"他说,"寡人是一个复杂的人。但寡人不在乎。"
他走回案几前,重新坐下。
"你说你来自两千年后,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看向林若,目光灼灼,"那么寡人再问你——在你所知道的历史中,寡人......成功了吗?"
林若沉默片刻。
"回大王,"她说,"大秦......二世而亡。"
大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秦王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若分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
"二世而亡......"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沙哑而低沉。
"是。"林若低下头,"大秦一统天下后,只传了两代......便亡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林若不敢抬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他......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毕竟我告诉他,他的王朝......会亡......】
"不怪你。"秦王政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若猛地抬起头。
秦王政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告诉寡人这些,"他说,"是在帮寡人。"
"帮......帮大王?"
"若你所言为真,"秦王政的目光幽深,"那寡人便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林若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阿若,"他说,"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寡人的侍女。"
林若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他是不是要把我赶走了?】
"你将是寡人的'客卿'。"秦王政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知道未来的客卿。"
他伸出手,亲自将林若扶起。
"寡人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寡人面前。"他说,"但寡人知道一件事——你带来的那些'未来',或许......能帮寡人避免重蹈覆辙。"
林若愣愣地看着他。
"大王的'覆辙'是......"
"二世而亡。"秦王政的眼神变得凌厉,"寡人不会让大秦亡在寡人手中。"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回案几前。
"下去吧。"他说,"寡人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若连忙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阿若。"
"民女在。"
"你今日说的那些话......寡人只当没听过。"秦王政说,"日后若无寡人准许,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
"是。"
"还有,"秦王政顿了顿,"你方才说,寡人的功绩......让千秋万代都记住了寡人的名字。"
林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句话......寡人记下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林若转身走出含章殿,心中思绪万千。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但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了一般。
【他问我......功过如何,是否成功......他果然很在意后世的评价。】
她想起秦王政听到"二世而亡"时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控,只有一种......沉静的思索。
【这就是他的气度吗......即便知道自己的王朝会灭亡,也能如此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秦王政......不,是秦始皇......】她在心里默默想着,【你究竟会成为怎样的君主呢?】
而在含章殿中,秦王政正负手而立,望着林若离去的方向。
"二世而亡......"他喃喃自语,"大秦......真的会亡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不......不会。"
他转身走回案几前,拿起一份奏简。
"既然知道了结局......寡人便要亲手改写它。"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
"阿若......你且看着吧。"
窗外,阳光正好。
而这盘关乎天下的大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