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官岭走后,她在王府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接连灌下四杯热茶,将势力关系图翻来覆去看了五遍,脑海里始终循环播放着原著里“万箭穿心”四个字,挥之不去。
管家见她脸色惨白、心神不宁,小心翼翼劝她去后花园散心,她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却径直去了马厩。
她是学过骑马的,是郑官岭亲手教的,彼时还说这是防身术的一部分,随口道:“万一要脱身,骑马比徒步行走稳妥。”她还曾打趣他,教自己骑马竟是为了方便逃跑。
穆悦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枣红马,翻出马厩旁木箱里,郑官岭早已备好的男装。
看着那套合身的男装,穆悦鼻尖一酸,不敢多耽搁,飞快换好衣衫,翻身上马,朝着鹿鸣山秋猎围场疾驰而去。
从摄政王府到围场,骑马需一个多时辰。穆悦一路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千万不要让她赶到时,一切都已来不及。
秋风灌入领口,寒意刺骨,她却丝毫没有减速,夹紧马腹,伏低身子,策马如离弦之箭,一路狂奔。
围场坐落于城西鹿鸣山,占地千顷,林木葱郁茂密。穆悦赶至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
远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可周遭气氛却诡异至极,死寂一片,静得让人喘不过气,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感。
空气中隐隐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巡逻士兵比平日多了一倍,个个神色紧绷,手按刀柄,戒备森严。
穆悦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将马匹拴在密林深处,敛声屏气,猫着腰顺着灌木丛,悄悄朝大帐方向潜行。
郑官岭教过的潜行防身术,她虽学得不算精通,却也知晓如何压低脚步声,隐藏自身踪迹。
一路往前,她心里两个声音反复争执,一个骂她莽撞,若是被赵王叛军抓去当人质,只会拖累郑官岭。
另一个却执拗地说,若是不来,眼睁睁看着他重蹈原著覆辙,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直到她看清帐前的场景,脑海里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归于死寂。
赵王一身铠甲,手持长剑,立于大帐前的空地上,身后黑压压站满叛军,气势汹汹。禁军旗帜被狠狠踩在脚下,赵王的“勤王”大纛迎风而立,格外刺眼。
皇帝御帐被团团围住,帐内隐约传来争执之声,局势已然明朗。
而赵王对面,郑官岭孤身立于空地中央,玄色骑装沾满斑驳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叛军的。
身后仅有寥寥数名侍卫护持,明显寡不敌众。他左手垂在身侧,指尖不断滴血,右手紧握长剑,剑刃血光凛凛,透着刺骨寒意。
穆悦躲在灌木丛后,看见他安然站立的那一刻,眼眶瞬间泛红,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他还活着,还站在那里,可周身的伤痕却让她心如刀绞。
左肩衣料裂开一道大口子,一道新鲜伤口赫然在目,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流淌。
右腿裤管也被划破,迈步时身形微瘸,显而易见的伤痛。
他浑身沾满尘土与血迹,狼狈不堪,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把历经折断、却重铸锋芒的利剑,宁折不屈。
“郑官岭,你还要负隅顽抗到何时?”赵王的声音响彻空地,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与张狂,“皇帝早已被我控制,禁军半数尽归我麾下,你拿什么与我斗?”
郑官岭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着手中长剑,漆黑眼眸冷冽地盯着赵王,目光森寒,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你自幼便是这般,不识时务。”赵王摇着头,语气带着虚伪至极的惋惜,“先帝在世时,你母妃若是懂得变通,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闭嘴!”
郑官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淬冰,带着彻骨的怒意:“你不配提及她。”
赵王放声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在空旷的营地中回荡,宛若夜枭啼叫,令人毛骨悚然:“我不配?你可知你母妃究竟是怎么死的?她当年喝下的那碗毒羹,正是本王亲手端去的!”
穆悦心脏猛地一缩。原著中,这段对话本是发生在郑官岭临死之际,赵王故意用这番话刺激他,让他失去理智,最终落入陷阱。
可如今,郑官岭还活着,硬生生亲耳听见了这尘封二十年的真相。
郑官岭面上神色未变,握剑的手却止不住颤抖,那不是恐惧,是压抑了二十年、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滔天怒火,足以毁天灭地。
“是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从地底传来的雷鸣,带着无尽的恨意。
“是我。”赵王摊开双手,面容狰狞扭曲,“你追查多年,可曾怀疑到我头上?从未有过。只因我行事太过缜密,无人会疑心我。你一直以为仇敌是当今皇帝?不过是个傀儡罢了。真正害死你母妃、追杀你二十年的人,一直是我!”
穆悦清晰地看到,郑官岭的双眼布满血丝,赤红一片,那不是落泪,是比哭泣更可怕的、岩浆般灼热的怒意,仿佛要将眼前一切尽数焚毁。
“我要杀了你。”他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带着决绝的杀意。
“你杀不了我。”赵王冷冷挥手,身后叛军齐刷刷举起弓箭,箭矢寒光在火把映照下密密麻麻,宛若成群的饥饿蝗虫,几十张弓齐齐对准郑官岭,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万箭穿心。
这四个字在穆悦脑海中轰然炸开。
原著中最惨烈的结局,竟要在眼前重演。赵王道出真相,激怒郑官岭,随后乱箭齐发,让他死无全尸。她绝不能让这一幕发生。
几乎是本能,穆悦猛地从灌木丛后站了出来。
“等一下!”
她的声音清脆尖利,划破营地死寂,如同巨石投入湖面,瞬间惊动了所有人。
叛军、侍卫、赵王,以及郑官岭,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郑官岭看见她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冷冽与怒意瞬间被浓烈的恐惧取代,那是穆悦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慌乱与害怕。
“穆悦!回去!立刻回去!”他厉声嘶吼,声音都因惊惧变了调。
穆悦没有丝毫退缩,快步奔向空地中央,径直站到郑官岭身前,张开双臂,牢牢挡在他与箭矢之间。
她双腿发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却半步都未曾后退,用自己单薄的身躯,筑起一道屏障。
“赵王,你杀了他,你也绝无活路!”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有力,“萧衍早已率领禁军赶来,他手中握有你毒杀先帝、谋逆篡位的铁证,你注定赢不了!”
赵王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冰冷:“你是何人?”
“是你惹不起的人。”穆悦明知这话略显稚嫩,可此刻箭在弦上,她绝不能露出半分怯意。
郑官岭从身后死死拉住她的手臂,想要将她护到身后,穆悦却双脚生根,牢牢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穆悦,让开!”他又急又怒,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让!”穆悦回头看向他,眼眶通红,眼神却倔强无比,“我对你说过,要对你负责,负责到底。你死我便死,你活我便活,你自己选!”
郑官岭望着她坚定的眼眸,唇瓣剧烈颤抖。
就在这一瞬,赵王猛地挥下手臂,厉声下令:“放箭!”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穆悦闭上双眼,本能地转过身,紧紧抱住郑官岭,用自己的后背对准漫天箭矢。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
一声闷哼在耳边响起,郑官岭抱着她迅速转了半圈,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下了所有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