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前夜，穆悦坠入了一场绵长的梦境。

她孤身站在一片茫茫白雾里，天地混沌，无天无地，只剩她一人茕茕孑立。远处飘来一道虚无的声音，缓缓问道：“你想好了吗？”

穆悦心头一紧，出声追问：“想好什么？”

那声音不带丝毫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改变剧情，你会被抹杀。不改变，他会死。你选哪个？”

骤然惊醒，枕巾已被泪水浸湿大片。

她侧过头，身旁的郑官岭还在熟睡。月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轻柔洒在他脸上，将平日里冷硬凌厉的轮廓，晕染得格外柔和。

他熟睡时眉头舒展，薄唇微抿，全然没有白日里拒人千里的冷冽，反倒透着几分安静纯粹的孩子气。

穆悦静静望着他的容颜，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描摹过他的眉骨、鼻梁、唇线，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触摸一件珍贵易碎、稍纵即逝的瓷器。

明日，便是秋猎之期。

原著里，郑官岭就死在秋猎次日夜里，万箭穿心，坠入万丈悬崖，最终尸骨无存。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然快三个月。从最初一心只想逃命逃离，到被迫许下承诺对他负责，再到如今心甘情愿倾心相待，她早已做好了准备，愿意倾尽一切，换他平安活下去。

可林晚晚的话，始终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底，沉甸甸地挥之不去。改变剧情，便会被这个世界抹杀。

她从不怕自己消失，怕的是即便她付出一切彻底抹去存在，郑官岭依旧逃不开原著既定的宿命，落得凄惨结局。

那样一来，她所有的牺牲，都成了毫无意义的徒劳。

穆悦轻轻收回手，缓缓坐起身，披上外衫，赤脚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府后花园，月光将整片竹林镀上一层银辉，那是她当初曾想翻墙逃离的地方。

思绪飘回初见那日，傍晚时分，郑官岭浑身是血倒在灌木丛中，她本可以转身就走，终究没忍住停下脚步，为他包扎伤口，说出了那句“我会负责”。

若是当初她狠心离开，若是从未有过那场相遇，一切会不会全然不同？

或许她早已逃到远方，在某个小镇隐姓埋名安稳度日，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冷冽如冰的男人，笑起来会是何等模样。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上面那道当初被昏迷的郑官岭攥出的指痕，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总觉得，那痕迹早已化作烙印，深深刻进了骨血里。

“不睡觉，站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传来郑官岭沙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缱绻。穆悦回头，只见他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墨发随意散落在肩头，眼眸还未完全睁开，眉头却已下意识蹙起，满是对她的担忧。

“睡不着。”穆悦轻声回道。

郑官岭掀开被褥下床，赤脚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踏实，这三个月来，他体内寒毒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体温也渐渐恢复如常。

穆悦将脸埋在他胸口，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安稳得像是能抚平所有慌乱。

“在担心明日的事？”他低沉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穆悦闷闷应道。

“本王说过，不会有事。”郑官岭收紧手臂，语气笃定。

“你说了不算，命运说了才算。”穆悦心头酸涩，声音愈发低沉。

郑官岭沉默片刻，怀抱愈发收紧，语气坚定无比：“本王不信所谓命运。”

“可我怕。”穆悦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怕什么？”

穆悦从他怀里抬起头，月光照亮她泛红的眼眶，她直直望着郑官岭，唇瓣微微发抖，声音轻得如同云烟：“怕我救不了你，怕我消失后你依旧难逃一死，怕我活着，你却永远离开。”

郑官岭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平稳而坚定，如同缓缓流淌的溪流，安抚着她所有的不安。

“穆悦，你听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传入她一人耳中，“明日之事，本王早已安排妥当。暗卫、禁军、萧衍的人手，三路齐发，相互接应。赵王若是安分便罢，他若敢动手，本王定让他再也走不出那座围场。”

“可是原著里的结局……”

“原著是原著，现在是现在。”郑官岭轻声打断她，拇指温柔擦过她脸颊的泪痕，“原著里从来没有你，可如今，你就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穆悦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郑官岭一手环紧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童。

“郑官岭。”她声音哽咽，闷闷开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明天，我是说如果，剧情真的无法逆转，你终究要面对生死劫……不要死得那般惨烈，不要万箭穿心，不要坠崖尸骨无存，选一种安稳的方式，让我能好好记住你。”

郑官岭揽着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低头，薄唇贴在她耳畔，声音轻得如同落雪：“本王不死。本王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

“你每次都只说尽量。”穆悦带着哭腔嗔怪。

“因为本王不敢把话说得太满。”郑官岭微微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眼睛，满是认真，“本王这一生，运筹帷幄，做过无数决断，却从没有一件事能有十足把握。唯独你，穆悦，你是本王唯一确定的事，确定要你相伴，确定要你负责，确定要与你共度这一生。”

穆悦泪水流得更凶，嘴角却忍不住扬起，笑眼弯成了月牙：“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郑官岭耳尖瞬间泛红，别开些许目光，语气略显生硬：“本王不会说那些软语，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你陈述完了吗？”

“陈述完了。”

“那该我了。”穆悦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仰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不再是往日落在脸颊的亲昵，而是实打实的唇齿相触。

郑官岭浑身骤然僵住，眼眸微微睁大，瞳孔里清晰倒映着她泛红却倔强的脸庞。

穆悦连忙后退半步，脸颊烧得通红，眼神却亮晶晶的，满是义无反顾：“郑官岭，我也跟你说一个事实。我喜欢你，不是出于责任的喜欢，是想与你朝夕相伴，想与你嬉笑打闹，想与你相守到老的那种喜欢。所以你一定要活着，你若不在，我便再也没有倾心相待之人了。”

郑官岭定定看着她，眼底光芒剧烈颤动，喉结不住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呼唤：“穆悦。”

“嗯。”

“本王不说我也喜欢你这般话语。”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