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广州做月嫂的日子,像上了弦的陀螺,从天亮转到深夜,一刻也不得停歇。
雇主家多是城里条件不错的人家,对产妇和新生儿精细得很,一日五六顿月子餐要变着花样做,恶露观察、□□护理、宝宝抚触、夜里起夜喂奶换尿布,样样都不能马虎。有时候遇上难伺候的雇主,说话夹枪带棒,我也只能低着头忍下来。出门在外,求财不求气,这点委屈跟手里实打实的工资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累到极致的时候,沾着枕头就能睡过去,可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程昊的小脸。他才九个月大,牙牙学语,软乎乎的一团,我一走,便是把心头肉硬生生剜在了家里。每每想到此处,心口便密密麻麻地疼,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我几乎每天都会往家里打座机。
2008年,农村装电话早已不稀奇,我们家也早早装了一部,就搁在堂屋方桌上,铃声一响,半个院子都听得见。一根细细的电话线,连着我与千里之外的红土岭,连着我日思夜想的程昊。每次电话一接通,我张口永远是先问起儿子:“昊儿今日乖不乖?吃了几碗粥?有没有哭闹?有没有磕着碰着?”
多半时候,都是清禾接电话。
公婆年纪大了,耳朵背,动作慢,往往等他们从里屋挪出来,电话都要响上许久。心蕾又总是坐不住,一听见铃声就嫌吵,要么躲出去,要么干脆不搭理。只有清禾,不管是在灶房烧火,还是在院里喂鸡洗衣,只要电话一响,她总会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跑过来接起,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几分怯懦,却格外稳妥。
“妈。”
她一声喊,我悬了一天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我会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事无巨细。昊儿早上醒得早不早,中午吃了多少辅食,傍晚有没有出门晒晒太阳,夜里闹不闹觉。若是听见他乖乖吃饭、安稳睡觉,我这一整天的疲惫都能散去大半;若是听说他哭闹不止、或是有点小伤风小咳嗽,我能在这边急得坐立不安,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
清禾总是很有耐心,一五一十地回答,从不会敷衍,也不会不耐烦。我慢慢才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里听出来,自从我走后,这孩子几乎成了程昊的小半个妈。
平日里她要上学,一早天不亮就要起床,自己收拾好书包,还要先帮着照看一眼熟睡的程昊,匆匆扒两口早饭才往学校赶。下午放学铃声一落,别的孩子还能在路边玩闹一会儿,她却是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回家,书包往凳子上一丢,第一件事就是去抱程昊。
程昊那时候正是黏人的年纪,看不见熟悉的人就哭闹,公婆年纪大了,抱一会儿就腰酸背痛,根本哄不住。只有清禾,小小的身子抱着比同龄孩子结实不少的弟弟,在院子里慢慢走着,哼着不成调的调子,一哄就是大半天。程昊尿湿了裤子,她踮着脚找干净的衣裤给他换上;程昊饿了,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慢慢给他喂粥喂水;程昊困了,她就抱着他坐在门槛上,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睡熟。
平日里尚且如此,到了周六周日,学校不上课,照看程昊的担子,便完完全全落在了清禾一个人身上。
刘进姬要么坐在门口跟邻里拉家常,要么就去别人家串门打牌,嘴上说着疼孙子,实际上根本不愿多费那份心思。程为辉整日蹲在田埂上摆弄庄稼,家里的事更是很少过问。心蕾则彻底成了甩手掌柜,上了初中之后,整个人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心思压根不在家里。
她比清禾大两岁,如今出落得有了少女的模样,开始在意穿着打扮,在意身边的朋友。学校里有了同龄的小圈子,下课跟女同学一起说悄悄话,放学约着一起走路回家,周末更是常常往外跑,要么去镇上逛街,要么去同学家玩耍,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从前姐妹俩年纪还小的时候,虽说也算不上多亲密,好歹还会挤在一张床上睡觉,一起割草,一起喂猪,偶尔还能说上几句贴心话。可如今,心蕾打心底里瞧不上清禾的沉闷木讷,嫌她不爱说话,嫌她穿得土气,嫌她整日围着弟弟转,一身的烟火气。两人碰面,多半是心蕾不耐烦地敷衍两句,清禾低着头不吭声,姐妹俩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早已没了小时候那点微薄的情分。
有时候我在电话里听见心蕾在一旁咋咋呼呼的声音,叮嘱清禾看好弟弟,别让他磕着碰着,心蕾还会在一旁插嘴,语气里满是不在意:“一个男孩子,哪有那么金贵,摔一下怎么了。”
我听着就来气,忍不住在电话里数落她几句,她要么不耐烦地挂了电话,要么干脆躲得远远的,压根不听。指望她帮忙照看弟弟,简直是痴心妄想。
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地过着,没有波澜,也没有暖意,只有日复一日的牵挂、操劳与将就。
我在广州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雇主家剩下的饭菜,只要干净,我都凑活填饱肚子,每一分工资都小心翼翼地存起来,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心里才觉得安稳。程大龙在深圳的工地,依旧干着搬砖扎筋的重活,日晒雨淋,辛苦异常,偶尔也会往家里寄点钱,只是数目不多,勉强够家里日常开销。
我们夫妻二人天各一方,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联系更是少得可怜。没有了整日面对面的相处,那些曾经撕心裂肺的争吵、歇斯底里的质问,反倒被遥远的距离慢慢磨平了。偶尔想起他跟张娟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旧事,心口依旧会刺痛,可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疲惫。
年轻的时候,我还盼着他能收心,能悔改,能一心一意守着这个家。可这么多年过来,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背叛,早已把我心里那点念想磨得一干二净。如今于我而言,他不过是孩子的父亲,是这个家名义上的男主人,我们之间,早已没有了情分,只剩下共同维系家庭、拉扯孩子的责任。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揪着一件事不放,哭天抢地,闹得人尽皆知。年纪大了,心气也磨平了,知道闹也没用,日子总归要往下过。为了程昊,为了这个家,我只能忍,只能将就。
时光一晃,便到了2009年1月23日,腊月二十八。
红土岭早已被年味包裹,家家户户都在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村口时不时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追逐打闹,到处都是热闹的气息。我跟雇主结了工资,揣着攒了整整一年的钱,挤上拥挤的火车,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家。
几乎是前后脚,程大龙也从深圳赶了回来。
半年多未见,程昊已经满了两岁,个头蹿高了不少,能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走路,小嘴巴里能含糊不清地喊出“麻”“爷”“奶”,模样虎头虎脑,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我一进院门,放下行李就快步冲过去,一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头发,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这是我拼了命生下的儿子,是我在外面拼死拼活的全部动力,是我这辈子最割舍不下的心头肉。
程大龙站在一旁,看着我跟儿子,脸上没什么太多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回来了。”
我抬头看他,不过半年光景,他又黑瘦了一些,眼角多了几分疲惫,手上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在工地吃了不少苦。我心里微微一动,终究是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这一年过年,一家人挤在略显破旧的老屋里,倒也有几分团圆的喜气。公婆忙着准备年货,心蕾穿着新衣服,跟村里的同龄姑娘一起玩耍,程昊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跑着,我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时间,竟也有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假象。
回家之后,我对清禾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
不再是从前那般冷冰冰的呵斥,也不再是满眼的厌烦,偶尔会给她塞一点从城里带回来的零食、糖果,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不少。
不是我突然良心发现,也不是我对这个女儿生出了多少愧疚,而是我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我不在家的这大半年,若不是清禾默默无闻地付出,尽心尽力地照看程昊,我根本不可能在外面安心打工。程昊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到两岁,大半都是清禾的功劳。
我还打算过完年继续出去打工挣钱,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程昊依旧要托付给清禾照看。我需要她听话,需要她稳妥,需要她一心一意护着我的儿子,所以我愿意对她稍微和颜悦色一些,愿意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
这份好,带着十足的算计,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我的程昊。
过年那几天,家里人多热闹,倒也相安无事。可平静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我跟程大龙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始终存在。偶尔聊起在外打工的琐事,或是提及过去的旧事,一言不合,依旧会争吵起来。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死不认错的模样,我依旧是满腹委屈、语气尖锐。只是相较于年轻时候的歇斯底里、大打出手,如今的争吵,多了几分疲惫与敷衍。往往是吵上几句,两人便各自沉默下来,扭过头不再说话,没有了当年非要争个对错的执念。
毕竟,年纪大了,孩子也一天天长大,折腾不动了。再怎么吵,再怎么闹,日子还是要往下过,这个家,终究不能散。
2009年,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着。
心蕾十四岁,上了初中二年级,心思越发不在学习上,整日跟班里的女同学攀比穿着,羡慕外面的花花世界,对读书这件事,越来越抵触。清禾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学习成绩不算顶尖,却也踏踏实实,每日放学回家,依旧是包揽家务,照看程昊,从无怨言。程昊两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整日黏着清禾,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喊得清脆。
我跟程大龙过完年便再次外出打工,我依旧回广州做月嫂,他依旧去深圳干工地。家里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公婆、三个孩子,还有清禾日复一日的操劳。
时间从不等人,转眼,便到了2011年。
这一年,心蕾十六岁,已经初中毕业,在家闲散了一段日子,心思越发野了,整日羡慕外出打工的同龄人,一心想往外面跑。清禾十四岁,上了初二,眉眼渐渐长开,出落成一个清秀的小姑娘,只是依旧怯懦,不爱说话。程昊四岁,上了村里的幼儿园,小小年纪,已经会护着姐姐清禾,若是有人说清禾的不是,他会瞪着眼睛跟人吵架。
我依旧在广州做月嫂,攒下的钱越来越多,心里对盖新房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红土岭的老屋,还是几十年前的旧房子,墙壁斑驳,下雨天漏雨,刮风天透风,看着别人家陆陆续续盖起了二层小楼房,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我这辈子,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在婆家抬不起头,在村里也没什么脸面。我想盖一栋漂漂亮亮的小楼房,让程昊将来有个体面的家,让我们一家人能住得舒坦,也让我在村里能挺直腰杆,扬眉吐气一次。
可盖房子需要一大笔钱,单靠我跟程大龙两人拼死拼活地挣,不知要熬到猴年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