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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岁月蹉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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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为了盖房的钱日夜发愁的时候,家里传来了一个让我气得差点疯掉的消息——心蕾不想读高中,竟然偷偷跟着同村的女孩,跑去了佛山进厂打工。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正在雇主家照顾新生儿,手里的奶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十六岁的年纪,正是读书的黄金时候,不用干重活,不用操心生计,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学习,将来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就能跳出农村,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像我一样,靠出卖体力讨生活。

她倒好,书不好好读,学不好好上,偏偏要去进厂打工,做那些最辛苦、最没前途的活,简直是胡闹,是不可理喻!

我当场就给家里打了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的公婆一顿发火,骂他们不管教孩子,又给程大龙打去电话,语气尖锐,跟他大吵一架,骂他不负责任,从来不管女儿的死活。程大龙在工地被我吵得烦躁,只说女大不中留,管不住,便匆匆挂了电话。

我又想方设法打听到心蕾的手机号,电话接通,我对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让她立刻回家上学,不然就不认她这个女儿。可心蕾铁了心,在电话里哭着说她不想读书,看见书本就头疼,进厂打工能挣钱买新衣服,能过自由自在的日子,说什么都不肯回来。

我在广州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立刻赶回去把她抓回来,可雇主家的活离不开人,一旦中途离开,这个月的工资就泡汤了。我一边要照顾产妇孩子,强压着怒火干活,一边要为心蕾的事情忧心忡忡,整个人熬得憔悴不堪。

折腾了许久,找同村的女孩劝说,让公婆打电话施压,所有办法都用尽了,心蕾依旧不肯回头。

最终,我也只能无奈妥协,随她去了。

女大不中留,心思早就野了,人已经走了,心也不在读书上,就算强行把她抓回来,也只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没有任何意义。罢了,罢了,她自己选的路,将来是好是坏,都由她自己承担。

心蕾去了佛山之后,逢年过节偶尔才回一次家,寄回来的钱也寥寥无几,多半都被她自己花在了买衣服、打扮上。红土岭的老家里,一时间便只剩下清禾、程昊两个孩子,跟着公婆一起生活。

清禾的担子,更重了。

程昊上了幼儿园,早晚要接送,三餐要照顾,家里的洗衣做饭、喂猪打扫,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反抗,依旧是默默承受着一切,像一株生长在墙角的小草,任凭风吹雨打,依旧顽强地活着。

我跟程大龙依旧在外奔波,他在工地干的活越来越重,年纪渐渐大了,身体也熬出了毛病,腰酸背痛是常事,有时候甚至疼得直不起腰。我每次跟他打电话,听着他疲惫的声音,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程昊的父亲,我纵然对他有再多的不满,再多的怨恨,看着他为了这个家日晒雨淋,辛苦操劳,心里也难免生出几分心疼。

盖新房的念头,在我心里越来越迫切。我不想再让程大龙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不想再让他这么辛苦,我需要更多的钱,需要有人一起分担家里的重担。

日子一晃,匆匆到了2013年。

这一年,清禾十六岁,正好初三毕业,顺利考上了镇上的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我正好从广州回家拿东西,一进院门,就看见清禾坐在门槛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那张在别人眼里普通的通知书,在她手里,却像是稀世珍宝。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纸面,眼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亮,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读书的渴望,是想要改变命运的希冀。

长这么大,我从未在她眼里见过如此耀眼的光芒。

她从小就懂事,从小就隐忍,从小就被我忽视,被家里所有人忽视。她没有心蕾的娇纵,没有程昊的金贵,一辈子都活在角落里,默默付出,默默承受。如今,她终于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高中,有了继续读书的机会,有了走出红土岭的可能。

若是换作心蕾,我或许会开心,会骄傲,会想尽办法供她读书。可眼前的人是清禾,是我从来没放在心上的女儿,我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现实与算计。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亮,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升起一股冰冷的决绝。

我坚决不让她读高中,逼着她立刻收拾行李,跟同村的人一起出去打工挣钱。

这个决定,我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村里有不少人听说了这件事,私下里议论纷纷,还有相熟的邻里上门劝我,说清禾成绩不错,考上高中不容易,女孩子多读点书也是好的,将来能有出息。

我一概不听,一概不理。

在我心里,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她们终究是要嫁人的,是要成为别人家的人的,读再多的书,学再多的知识,将来也是要伺候公婆、相夫教子,为家里争光的是儿子,不是女儿。把钱花在女儿读书上,简直是打水漂,是赔本的买卖。

更何况,我一心想要盖小楼房,家里急需用钱。

程大龙在工地干重活,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差,我实在心疼他,不想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经济压力。清禾已经十六岁了,已经成年了,是家里的一份子,理应出去打工挣钱,为家里分担重担,为弟弟程昊的将来攒钱。

程昊才六岁,将来要上小学、中学、大学,处处都要用钱。我盖了新房,还要给程昊攒彩礼、攒成家的钱,这些重担,不能全都压在我跟程大龙身上。清禾作为姐姐,作为家里的长女,就该牺牲自己,成全弟弟,成全这个家。

我知道,清禾心里委屈。

她躲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出来的时候,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没有跟我争辩,没有跟我哭闹,只是默默把那张录取通知书,压在了箱子最底下。

她从小就习惯了顺从,习惯了隐忍,习惯了被我安排一切。就算心里有再多的不甘,再多的委屈,她也不敢反抗我,不敢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看着她沉默落泪的模样,看着她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变得黯淡无光,我心里并非毫无波澜,并非完全铁石心肠。

我也曾是被生活磋磨的女人,我也曾受过委屈,受过不公,我何尝不知道,读书对一个农村孩子来说,是唯一的出路。我何尝不知道,我亲手掐断了她的希望,毁掉了她的人生。

可一想到盖新房的压力,一想到程昊的未来,一想到程大龙疲惫的身影,那点微不足道的心软,那点转瞬即逝的愧疚,便被现实狠狠压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是杨夏,是程昊的母亲,是程大龙的妻子。我这辈子,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的儿子。

为了这些,牺牲清禾一个人的前程,又算得了什么。

岁月磨平了我的棱角,磨冷了我的心肠,也让我活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曾经我也是被婚姻、被生活、被偏心磋磨的可怜人,如今,我却变成了那个最偏心、最现实、最狠心的人,用最冰冷的算计,牺牲了女儿的一生。

红土岭的风,依旧日复一日地呼啸着,老屋的炊烟,依旧每日缓缓升起。

只是有些东西,早已在岁月的磋磨中变了质,再也回不去了。

清禾终究还是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同村的人外出打工,踏上了跟我一样,靠出卖体力讨生活的路。她走的那一天,我没有去送,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程昊孤单的身影,心里默默想着,等挣够了钱,盖起了小楼房,一切就都好了。

至于清禾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委屈,会不会怨恨,我早已顾不上了。

在我这里,儿子的前程,家庭的体面,永远比女儿的人生,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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