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龙在家只待了短短五日。
头两日还算安稳,一家人围桌吃饭,院里有了男人的声响,沉闷多日的气氛总算松快些许。他抱着程昊逗弄,指尖蹭过孩子软乎乎的脸蛋,眉眼间难得有几分温柔,看上去倒像是个顾家的男人。心蕾捧着新手机在旁叽叽喳喳,说深圳的高楼,说街上的霓虹,说父亲带她吃的从没见过的零食,笑声脆生生的,乍一看,竟真像一副阖家团圆的模样。
我看着眼前景象,心里那点因卖猪争吵积下的怨气,竟也悄悄散了几分。
我这辈子,其实从来没什么大念想。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旁人高看一眼,只求守着儿女,守着这个家,男人在外安分挣钱,回家踏实过日子,别在外面拈花惹草,别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可这点念想,从我嫁给他那天起,就从来没真正实现过。
程大龙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长得周正,嘴也甜,年轻的时候就不安分,身边从来没断过围着他转的女人。结婚前我不是不知道,只是那时候年纪小,总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那个,总以为嫁给他、给他生儿育女、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总能捂热他的心,总能让他收心。
这么多年,我一路忍,一路等,一路自欺欺人。
忍他的散漫,忍他的不顾家,忍他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忍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从心蕾出生,到后来东躲西藏,再到好不容易生下程昊,我以为有了儿子,他总该定下来了。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在做梦。
这份勉强撑起来的安稳,在第三日夜里,碎得彻彻底底。
那晚公婆早早睡下,心蕾也在里屋睡着了,程昊喂饱了奶,安安稳稳睡在摇篮里。我收拾完碗筷,刚想坐下来歇口气,就见程大龙摸出兜里的旧直板手机,低着头指尖飞快按着按键,神色慌张,见我看过来,忙不迭把屏幕按黑,揣回裤兜。
那动作太熟了,熟得让我心口一紧。
这么多年,他但凡心里有鬼,都是这副模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张娟。
这个名字像一根埋在心底多年的毒刺,轻轻一碰,就疼得我喘不过气。
不是一年两年,是从他外出打工起,就一直阴魂不散。
程大龙本就不是安分的人,这些年在外面的风流账,我多多少少都有耳闻。
旁人的闲话、他身上陌生的香气、不该有的小物件、深夜偷偷摸摸的通话……蛛丝马迹一桩桩一件件,我不是看不懂,只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我一次次装作看不见,一次次把火气往肚子里咽,一次次告诉自己,再忍忍,等他年纪大了,总会收心。
直到那一回,我亲眼撞见。
真真切切,看得明明白白,一丝一毫都做不了假。
那一次,我整个人都塌了,哭到崩溃,恨到发抖,差点就撑不下去。
也是从那一次之后,我彻底死了靠他自觉的心。
前几年开始,我便下定决心,他走哪儿我跟哪儿,寸步不离地守着。
工地旁简陋的出租屋、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挤得转不开身的工棚,再苦再难我都跟着,洗衣做饭、端茶送水,把自己绑在他身边,就是为了掐断他所有乱来的可能,就是为了守住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家。
我以为我看得够紧了。
我以为我守得够严了。
我以为朝夕相对,他总能念着一点夫妻情分。
我以为有了程昊,他总该彻底收心。
到头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我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怒火,声音冷得像冰:“你给谁发信息?”
程大龙头也没抬,假装整理行李,语气敷衍:“没谁,工地上的兄弟,问我啥时候回去。”
“工地上的兄弟?”我往前走两步,死死盯着他,“见我看一眼,至于慌慌张张把手机藏起来?程大龙,你当我是傻子?”
他这才抬眼,眉头皱起,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你又发什么疯?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发疯?”听到这话,我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指着他的鼻子嘶吼,“你心里清楚我在怀疑什么!是张娟对不对?我亲眼撞见过你们那副样子,从2006年起我就寸步不离跟着你,像看贼一样守着,就是怕你们藕断丝连,结果呢?你还是背着我跟她扯不清!程大龙,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么多年了你改不了,这辈子你都改不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程大龙猛地站起身,音量也拔高,“我跟她早就没什么了,是她自己主动给我发信息,我压根没回!”
“没回?”我冷笑,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没回你刚才躲躲藏藏干什么?没回你看见我就把手机按黑?你当我三岁小孩,这么好骗?程大龙,你摸着良心说说,我杨夏嫁给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伺候公婆,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气,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却从年轻到现在,一次又一次背叛我,你对得起我,对得起这个家,对得起昊儿吗?”
“我都说了是她主动找我,我没理她!”程大龙脸色涨红,语气却虚了几分,“你非要揪着不放,那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我心如刀绞,浑身都在发抖,“你要是真想断,怎么可能不拉黑她?怎么可能让她一直能联系到你?你就是舍不得,你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安分过!程大龙,你太让我恶心了!”
我们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吵醒了隔壁的公婆。刘进姬披着衣服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劝:“小夏,有话好好说,别吵了,让人听见笑话。”程为辉则蹲在门口抽烟,眉头紧锁,对着程大龙呵斥:“多大的人了,还跟媳妇吵,赶紧闭嘴!”
可我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脸面、邻里闲话、长辈劝说,全都抛在脑后。
我只知道我这一辈子,几乎都耗在了他身上,耗在了这个家上,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被背叛、被敷衍的命。
程大龙被我吵得烦躁不堪,也懒得再辩解,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懒得跟你吵,反正我没做对不起这个家的事。过两天我就回深圳干活,你在家安分带孩子,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你还想走?”我红着眼睛瞪他,“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踏出这个家门一步!”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甩开我的手,转身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把我所有的哭喊和质问都关在了门外。
那一夜,我抱着熟睡的程昊,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哭到天蒙蒙亮。
眼泪流干了,心也彻底凉透了。
我看着摇篮里九个月大的儿子,他睡得安稳,小嘴巴微微嘟着,时不时砸吧两下,全然不知父母之间早已千疮百孔。程昊是我的命根子,是我在这个家所有的底气,可为了他,我忍了太多,委屈了太多,到头来却换不来男人的半点真心。
第二日,程大龙依旧我行我素,对昨晚的争吵绝口不提,收拾好行李,跟公婆打了声招呼,便头也不回地坐车去了深圳。
他走得干脆利落,仿佛昨晚的争吵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仿佛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亏欠过我。
看着他消失在村口的背影,我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风刮过脸颊,带着秋末的凉意,冻得我浑身发麻。
我在家浑浑噩噩过了三天。
吃饭没胃口,睡觉睡不着,整日抱着程昊发呆,眼前一遍遍闪过程大龙慌张藏手机的模样,耳边回荡着他敷衍的辩解。
这么多年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年轻时的花言巧语,婚后的彻夜不归,旁人的闲言碎语,那次亲眼撞见的不堪,2006年起颠沛流离的看守,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与原谅,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与落空。
我总以为只要我够乖、够懂事、够包容,就能捂热他的心,就能守住这个家。
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把我这辈子的念想,全都拍碎了。
这三天里,我想了很多很多。
想我嫁进程家这些年的隐忍,想我跟着程大龙东奔西走的日子,想我为了家庭放弃的一切,想他从年轻到现在,从来没变过的薄情。
我终于彻底清醒——
男人靠不住,公婆靠不住,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