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钱宇冲到顶楼,一把推开天台大门。风瞬间扑面而来,吹得他眼睛生疼。江明月就站在天台最边缘。
“明月…”赵钱宇声音哽咽,浑身发抖,不敢靠近,只能慢慢抬起手,语气卑微到极致,“你过来…好不好?我求你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我陪着你,我一直都在。”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恨自己。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新生希望的女孩,突然又想寻死,他真的怕了,他怕真的永远失去她。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仿佛是远处的雷声,预告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江明月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看到他崩溃的样子,她眼底终于有了微弱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覆盖。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脆弱,像即将熄灭的火苗。
“赵钱宇,你别过来。”她声音很轻,很柔,和平时一样怯生生,却带着一股决绝。
“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为什么?”赵钱宇哭着摇头,脚步一点点往前挪,“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是不是昨天出事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我替你讨回公道,你别这样对自己……”
赵钱宇看着江明月凌乱不整的上衣,他不敢往下想,他怕自己接受不了真相。
江明月轻轻摇头,眼泪终于滑落。
夏律一直看着上面的一举一动,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狂热,仿佛要将世界点燃。“明月,别冲动!我求你下来!我求你好不好!”
江明月慢慢抬起手,将一直紧紧攥在掌心的一封信,朝着楼下轻轻一抛。信纸被风吹得飘了一段,缓缓落在夏律脚边。
夏律弯腰,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纸张被攥得发皱,边缘沾着泪痕,带着一夜冷风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
信上的字迹清秀,却一笔一划都在发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写出来:
夏律:
别哭。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会哭。
请你不要怪自己,不要自责,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其实在被她们霸凌的那些日子里,我早就不想活了。每天都害怕,每天都想哭,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被推、被骂、被堵在角落,像个垃圾一样被人嫌弃。那时候我常常想,死了就轻松了,死了就不用再害怕了。
是你拉住了我。是你每天陪着我,给我带早餐,帮我挡那些难听的话,在我哭的时候安慰我,告诉我我没有错,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因为有你,我才撑了一天又一天。我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点,也许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读书、生活。
我真的很想好好活下去,和你当一辈子好朋友。可现在看来,应该是实现不了了。
昨天,一切都毁了。那些痛苦,那些屈辱,比霸凌更可怕,更脏,更让我无法面对。他们拍了照片威胁我,让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我洗不清了,也忘不掉了。
活着对我来说,只剩下煎熬。
我撑不下去了,夏律。对不起,我食言了,不能再陪着你了。
还有一件事,我藏在心里很久,从来不敢说。
我喜欢赵钱宇。
我和他彼此默契到都明白对方心意,我和他约好一起考同一所大学,一起憧憬未来。但我做不到了,我又要食言了。我真没用,被欺负了还不了手,答应的事情也没能力做到。
你们就当我是个骗子吧。骗着你们的同情,骗着你们的眼泪,骗着你们跟我玩……
我想等我变好一点,就告诉他我喜欢他。现在我不想耽误他了。你替我告诉他,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考上大学,替我去看看那充满未知的大学时光,如果他没做到,我是不会原谅他的。这些话我对他说不出口,只能告诉你。
我好痛啊律律,怎么办啊……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让他去认识新的女孩吧,不要像我这样的,懦弱无能。
如果他开心,我就开心。
没能和你们继续交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一想到和你们相处的这一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时,我就心满意足了。
夏律,你要好好活下去。
忘了我,别再为我难过,别再自责。
别为我哭,我会心疼。你们这样我不安心。
愿来世,平安喜乐。愿来世,没有伤痛。愿来世,还能遇见你们。
——江明月绝笔
信纸上的泪痕,晕开了一行又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夏律的心脏。她终于明白,明白她为什么绝望,为什么崩溃,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她以为自己护住了她,却让她遭受了比霸凌更恐怖的伤害。她以为自己给了她光,却最终没能拉住她。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的自以为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错了,明月。我好自私,我错了。” 夏律痛苦地低吼,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凶兽,声线喑哑,泪水就一颗一颗顺着冰冷的面容砸下,她捂着嘴巴,眼眶流泪到疼痛,呜呜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强烈哽咽。
原来这个世界并没有公平,原来从来没有正义,原来法外狂徒一直在疯狂叫嚣。
“明月……不要……”夏律浑身剧烈颤抖,信纸从手中飘落,她伸出手,声音破碎到不成调:“我不要你走,我不要永别,你回来,我们一起面对,我求你了!”
江明月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她又转头看向赵钱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他露出一个温柔、干净、却永别的笑。
“赵钱宇,再见。”
话音落下。她闭上眼,身体轻轻向前一倾。
从天台,纵身跃下。
“不!!!”
赵钱宇疯了一样冲过去,指尖只抓到一片虚空。他扑在天台边缘,往下望去。一声沉闷、沉重、令人窒息的巨响,从地面传来。
世界瞬间安静。
所有声音消失,所有光线褪色。
赵钱宇趴在天台栏杆上,浑身僵硬,眼神空洞,眼泪瞬间停住,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老师和学生以往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纷纷退出十米开外。
夏律张开的双手,没能接住一跃而下的江明月。她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摊开的手掌指关节都泛了白,却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僵直如石,仿佛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让眼前的景象变成永恒的烙印。
她最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接着,夏律像疯了一样跪在地面上,快速爬向江明月的位置,直到精疲力竭地倒下,泪水如珍珠般成串滑落。
她慢慢地躺在她的身边,她颤抖的手拉着另一只毫无生气的手。
夏律缓缓闭上了眼。
周围人群的呼喊、安慰的话语,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听上去模糊不清,毫无意义。
感觉不到眼泪,也感觉不到疼痛,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刺骨的寒冷。
大脑一片死寂,曾经引以为傲的词汇和逻辑在这一刻完全失效。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怎么也说不出来。
盛川失踪。
江明月死在她面前。
两个她拼尽全力想守护的人,一个下落不明,一个粉身碎骨。
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什么都护不住。
她就是个废物。
无尽的悔恨、绝望、痛苦,瞬间将她彻底吞噬,压得他她呼吸都痛。再到后来,她听不见任何声音,沉沉昏睡过去。
楼下传来尖叫、哭喊、警笛声。
赵钱宇从天台上狂奔下来,眼神空洞地盯着江明月坠落的地方,大脑一片空白,嘴里机械地重复着“不……不……”却发不出声音。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想挤出一个玩笑的笑,却变成了一个扭曲的、苦涩的表情。
风依旧吹着。
那封信落在地上,沾满灰尘。
一个少女的一生,一场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一段被黑暗彻底碾碎的青春,和夏律这辈子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一同沉入烬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