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西北角,星辰阁。
这里曾是一座废弃的偏殿,因地处偏僻、阴冷潮湿,连宫里的麻雀都不愿在此筑巢。沈不疑选中这里,是因为它够旧、够大,且阁楼外围有一圈厚重的复墙——那是战国时为了防潮设计的空腔,如今却成了绝佳的“地下图书馆”。
此刻,这栋破房子里挤满了人。不是修缮的工匠,也不是伺候的宫女,而是一群灰头土脸、甚至衣衫褴褛的老头。
他们是从咸阳城南的刑场上被“拎”回来的。一共三百人,有博士、儒生,还有几个满脸惊惧的方士。按照李斯的名单,他们本该在明日黎明被投入活埋的深坑,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稿化为灰烬。
可现在,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粗硬的棕毛刷,面前摆着满当当的陶瓮,瓮里装的是调好的黑漆。
“看什么看?”沈不疑站在门槛上,双手叉腰,身上那件玄色深衣沾了几点墨渍,却显得气场两米八,“刷墙!都给予用力刷!这四壁的青砖、梁上的木枋,全都给我刷漆!刷不匀的,今晚没粥喝!”
一个老博士颤巍巍地举起沾满黑漆的手,声音嘶哑:“妘美人,老朽乃是官封的《周易》博士,一生研习乾坤八卦之理,这,这刷墙扫漆的贱役,实在是有辱斯文……”
“《周易》?”沈不疑斜睨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那你会算卦吗?”
老博士愣了愣:“略……略知一二。”
“那你算算,今日这面墙要是刷不黑,明日天亮时,你是会在陛下的‘祈福名单’里,还是会在赵大人的‘活埋名单’里?”
老博士:“……”
他默默收回手,沾了一大把黑漆,悲愤地往墙上抹去。
王离按着佩剑站在沈不疑身后,看着这群在大秦颇有名望的学者被逼得像囚徒一样干活,忍不住低声道:“妘美人,他们皆是名动天下的儒生。你让他们像刑徒一样刷墙漆,若是传到朝堂上,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星辰阁给淹了。”
沈不疑转过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王将军,你懂什么?你看他们手抖的频率,是不是特别有节奏?”
王离皱眉看了看,那些老头因为惊恐惧怕加上体力不支,握着刷子的手确实都在打摆子。
“这叫‘高频振动涂刷法’!”沈不疑煞有介事地忽悠道,“手抖得越快,漆料渗进砖缝里就越深,这墙才能黑得纯粹,黑得连神鬼都看不穿!你,也别闲着,去把那几瓮黑漆搬过去,那是给他们备用的。”
王离叹了口气,这位大秦未来的名将,终究还是挽起了窄袖,认命地当起了搬运工。
入夜。
星辰阁外,阴嫚带着几个贴身女官守在路口,名曰“为父王祈福”,实则像只小警犬一样警惕着赵高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