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疑习惯在傍晚去内务府。
不是因为傍晚的霞光好看——虽然关中的晚霞确实壮丽,火烧云从骊山一直铺到渭水,而是因为傍晚的内务府人少,管事太监们都在用晚膳,没人盯着她,她可以慢慢挑那些不逾制但有点超标的好东西。
朱砂,绢布,上等的松烟墨。偶尔还能顺走几卷品相完好的竹简。
今天她照例踩着夕阳的余晖走进内务府的大门,却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门口总有几个小太监蹲在台阶上啃胡饼,看到她来了,嘻嘻哈哈地站起来行礼,嘴里喊着“妘美人万安”,眼神里带着那种“您今天又要作什么妖”的好奇。她喜欢那种眼神——不是敬畏,不是厌恶,而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今天门口没有人。
沈不疑皱了皱眉,跨过门槛,走进内务府的正堂。
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柜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物料,但柜台后面站着的人,换了。
往常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圆脸小太监,姓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甜得像抹了蜜。他最爱在沈不疑挑东西的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妘美人,今儿又要作什么妖?能不能带小人开开眼?”沈不疑有时候心情好,会随口编两句“本宫要在星辰阁养一只会说话的鹦鹉”之类的鬼话,那小太监就一脸崇拜地记下来,转身跟同伴吹嘘。
现在,圆脸小太监不见了。
柜台后面站着的是一个生面孔。瘦高个,颧骨突出,面色灰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像一根钉在墙上的木桩。
沈不疑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本宫要朱砂三两,绢布两匹。上等的。”
那人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迅速移开了,落在柜台的边角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诺。”他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擦过地面。
他转身去取货,动作僵硬而机械。沈不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之前那个人呢?”她问。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短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继续搬绢布,声音平平的:“冒犯李相,论罪处死。”
“就在昨天。”
沈不疑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