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内。
嬴政坐在龙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竹简。他一份一份地看,面无表情,偶尔用朱笔批一个字。
殿内站满了朝臣,但没人敢出声,因为今天的气氛不对。
嬴政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批阅奏折,喝水,再批阅,再喝水,全程面无表情,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李斯站在文官队列之首,手里攥着一份奏折,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今天要弹劾一个人——妘美人。
自从那个女人出现,朝堂就没有一天安宁,她让陛下动用十万民夫种花,她在工地铺虎皮吃肉,她让蒙恬麾下的骁将跪在地上给她擦鞋、剥橘子。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今天,李斯决定不再给陛下留面子。
“陛下。”他出列,跪倒,声音沉稳有力,“臣有本奏。”
嬴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说。”
李斯展开奏折,逐条宣读,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妘氏,自入宫以来,骄奢淫逸,祸乱朝纲。其一,假借天神仙女之名,蛊惑圣听,擅动十万民夫,致使长城工期延误,边防告急。其二,私改图纸,绕路百里,耗费民力无数,至今已累死民夫十七人,伤者不计其数。其三,在工地搭凉棚、铺虎皮、食膏粱,十万民夫忍饥受饿,她却当着众人的面铺张浪费,引发民怨沸腾。其四——”
“陛下,妘氏不除,秦律不稳,关中必乱!”李斯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其他大臣纷纷出列,跪倒一片:“臣等附议!请陛下诛此妖女!”
殿内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沸腾的水。有人骂沈不疑是“祸水”,有人说她是“楚国派来的间谍”,还有人提议将她“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嬴政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单手撑着下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自己的臣子们在殿内吵成一锅粥。
李斯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他等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久到所有人都意识到——陛下没有表态。
“说完了?”嬴政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
李斯抬起头:“陛下,臣——”
“朕问你,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
“那就闭嘴。”嬴政站起来,从龙案后面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卷竹简,“你们弹劾了这么久,有没有人看过这个?”
他将竹简扔下台阶。
竹简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展开。
李斯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再由惨白转为惊愕。
那是一份暗卫传回来的“花槽”缩略图。
但这不是沈不疑呈给陛下的那张“种花图纸”,而是一张被专业水利官员重新标注过的版本。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每一条弯道的实际作用——
“此处弯道,利用地势落差,可引泾河水自动流入北塬高地,灌溉面积约三万顷。”
“此处弯道,可减缓水流速度,减少泥沙淤积,延长渠道使用寿命。”
“此处弯道,连接古河道,枯水期可蓄水,洪水期可分洪,可降低渭河下游洪峰三成。”
每一条“为了好看”的弯道,都被标注了实际的水利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