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第一天,沈不疑没有去工地。
十万民夫在天不亮就被王离驱赶着上了工,铁锹砸地的声音从旷野那头传过来,沉闷得像擂鼓。沈不疑躺在帐中,听着那些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
【系统:宿主,你今天不去监工吗?作妖值已经一整天没涨了。】
“急什么。”沈不疑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出神,“今天不干则已,要干就干票大的。”
【系统:宿主想干什么?】
沈不疑没有回答。她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卷竹简——那是她昨晚熬夜写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物资。
“系统,”她开口。
“全部兑换。”她把竹简往桌上一拍,“按这个单子来。”
【系统:……宿主,你确定?这些物资加起来需要1500作妖值。你目前只有1200,缺口300。】
“先赊着。”
【系统:本系统不支持赊账。】
“那我分期还。”
【系统:本系统不支持分期。】
“那我——”沈不疑咬了咬牙,“我用下个月的任务奖励提前抵扣。”
【系统沉默了三秒。系统正在计算。系统得出结论:可以。但利息是20%。】
“高利贷啊你?!”
【系统:本系统不是慈善机构。宿主确认吗?】
沈不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确认。”
一个时辰后,王离的营帐被人掀开了帘子。
“将军!妘芷的人把周边郡县的猪羊全买光了!”一个士兵冲进来,满脸惊恐,“还有盐!她动用了陛下赏赐的千金,把方圆百里的盐都搜刮走了!”
王离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她要干什么?”
“不、不知道。她让人在工地中央搭了个棚子,铺了……铺了虎皮。”
“虎皮?”
“对,虎皮。整张的,三张,铺在地上当脚垫。”
王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抓起佩剑,大步走出营帐。
工地中央,一座巨大的凉棚拔地而起。
棚顶是白色的细麻布,四角挂着青铜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棚内铺着三张完整的虎皮——虎头还在,圆睁着琥珀色的眼睛,死不瞑目。虎皮上面架着一张金丝楠木矮几,摆着整套的漆器餐具,黑底红纹,在阳光下泛着光。
沈不疑坐在虎皮上,身上那件朱红的曲裾,在周遭玄黑色的秦军甲胄中刺眼得像一团火。头发梳成高高的楚髻,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工地,倒像是要去参加国宴。
而她的面前,一字排开五个巨大的烤架。
羊腿、整猪、野鸡、肥雁,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香气随着热风飘散,弥漫了整个工地。
十万民夫停下了手中的活。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那座凉棚,看向那些金黄的烤肉,看向那个坐在虎皮上、像一朵妖花一样的女人。他们的手里,捧着混着沙石的黑豆饭。
那是秦朝民夫的标配口粮——黑豆和少量粟米,加水煮成糊状,稠的能果腹,稀的能照见人影。里面掺着沙子,因为舂米的石臼不够用,很多时候连沙带米一起下锅。吃的时候牙缝里全是沙,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此刻,那些咯吱咯吱的声音全都停了,十万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烤肉。
沈不疑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眼。
她正用一双象牙箸夹起一块最嫩的羊腿肉,肉还在滴油,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王将军,”她懒洋洋地开口,“到了吗?”
王离站在凉棚外,甲胄被太阳烤得滚烫。他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拳头攥得咯咯响。
“到了。”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就进来坐啊。”沈不疑终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站那么远干什么?怕予吃了你?”
“进来。”沈不疑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撒娇,不是骄横,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离咬了咬牙,大步走进凉棚,在矮几对面坐下。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个随时准备拔剑的战士。
沈不疑将那块羊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好吃。”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王将军,你不吃吗?”
“末将不饿。”
“不饿?”沈不疑笑了,“那你看着予吃。”
她又夹起一块肉,这次是一块肥瘦相间的羊排,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姿态慵懒而傲慢。
远处的民夫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很轻,但在十万人的寂静中,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沈不疑充耳不闻。她吃了一块又一块,每吃一块都要发出夸张的赞叹:“嗯——这个火候正好。”“哎呀,这羊腿烤得,宫里都没这味道。”
她把啃了一半的羊腿随手一扔,扔在虎皮旁边的泥地上。
“太腻了。”她皱了皱眉,拿起一块丝帕擦了擦手,“王将军,帮予剥个橘子。”
王离看着那只被扔在地上的羊腿——骨头上还挂着厚厚的肉,油汪汪的,在泥土里滚了一圈,沾满了沙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