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怎么?”沈不疑挑了挑眉,“予使唤不动你?”
王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矮几上的橘子,慢慢剥开。橘皮很紧,汁水溅到他的虎口上,带着一丝苦涩的清香。他将剥好的橘子放在一只漆盘中,推到沈不疑面前。
“嗯,乖。”沈不疑捏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然后皱了皱眉,“太酸了。不吃了。”
她把整盘橘子推到了一边。
远处,民夫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在骂,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风里传得很远。
沈不疑听到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离也听到了,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十万民夫,饿着肚子,看着你吃肉。”王离的眼睛红了,“你想让他们暴乱吗?”
“暴乱?”沈不疑嗤笑一声,“他们敢吗?”
“你——”
“他们不敢。”沈不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因为他们的家人还在咸阳,还在陛下手里。他们要是敢动一下,全家都得死。王将军,你不懂吗?”
王离沉默了。
他当然懂,正是因为懂,他才觉得恶心。
“所以你就仗着这一点,作践他们?”
“作践?”沈不疑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王将军,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予是来种花的,不是来做慈善的。这些民夫是陛下拨给予的,予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予想吃肉就吃肉,想让他们看着就让他们看着。怎么,碍着你了?”
王离盯着她,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
“你会遭报应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髓里榨出来的。
沈不疑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报应?那是什么?能吃吗?”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转身走向帐篷。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王将军,那些骨头帮我处理掉。看着碍眼。”
帘子落下,遮住了她的背影。
王离坐在凉棚里,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看着那三张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虎皮,看着那只被扔在泥地里的羊腿。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
入夜,工地安静下来。民夫们蜷缩在简陋的窝棚里,王离没有睡。
他披着甲胄,提着灯笼,在营地里巡视,夜风很凉,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他路过沈不疑的帐篷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那个女人在干什么?数金子?还是写明天的作妖计划?
王离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营地西侧,那里是民夫的伙房——几个巨大的陶釜架在石灶上,底下还烧着余火。白天煮黑豆饭的锅已经刷过了,但锅底还残留着一层焦糊的锅巴。
伙房旁边,堆着几口大缸。
王离走过去,随手掀开一口缸的盖子。
他愣住了。
缸里不是水,不是粮,而是骨头。
白天沈不疑扔掉的那些羊腿骨、猪肋骨、鸡骨架,满满当当塞了一整缸,骨头上还挂着肉。
王离皱起眉,他记得沈不疑说过“把这些骨头处理掉”,他以为她会让人拿去埋了或者烧了。但现在这些骨头在这里,在伙房旁边——
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肉汤的香味。
很淡,像是已经煮过了,但还残留着一点余味。他顺着味道走过去,发现伙房角落里还有一口大釜,釜底还温着,里面是半锅浑浊的汤水。
他拿勺子舀了一勺,凑到灯下看。
汤底沉着碎肉末、炖烂的筋,还有——盐,很多盐。
王离把勺子放进嘴里,抿了一口。
咸,咸得发苦。
这是秦朝最宝贵的战略物资——池盐。边境将士的盐配额每个月都在缩减,而这里,这口锅里,至少放了一斤。
他的手开始发抖,他转身去看那些骨头,仔细地看。骨头上的肉不是剩下的,而是被人故意留着的。每一根骨头的关节处都还连着筋膜,每一根肋骨的缝隙里都塞着肉丝——那不是啃剩下的,那是用刀剃的时候特意留的。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子。
沈不疑白天那些表演——吃肉、扔骨头、说“太腻”——全是为了这一刻。
她把肉吃了,把骨头留下。她故意在十万民夫面前表现得骄奢淫逸,让所有人都恨她、骂她、恨不得她去死。
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时候,她把那些带着肉的骨头、肉块、把那些珍贵的池盐,偷偷送进了民夫的锅里。
王离蹲在那口大釜前,灯笼搁在脚边,火苗一明一暗。
他想起沈不疑白天说的那句话:“这些骨头帮我处理掉。”
处理掉,原来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