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众人暂时撤回了云汐殿。
云汐殿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灵竹林中的灵竹在帝君抽取道衡本源时被波及,有几株歪斜了,竹叶落了一地,铺成一层浅金色的毯。池塘里的灵鱼倒是安然无恙,依然在水中缓缓游动,鱼鳞上的淡蓝色光芒比平时黯淡了些,但还在。殿内的陈设一切如旧——案上的卷宗还翻到沈景珩临走前看的那一页,窗台上的清心茶罐还开着盖子,屏风上搭着他换下来的旧朝服。只是多了几份新送来的公文,整齐地码在案角,用镇纸压着。镇纸上刻着一行小字——“景珩天官亲启”,是灵汐的字迹。她每隔几天就会来云汐殿打扫一次,换新鲜的山泉水,给灵竹浇水,把新送来的公文整齐码好。她知道沈景珩会回来的。
灵汐和洛清音忙前忙后,给每一个人处理伤势。云汐殿的药材储备不多——沈景珩一个人住,平时只有灵汐偶尔来送茶,没有备太多疗伤丹药。灵汐把自己的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所有能用的药材:几株止血的紫叶草,一包温养经脉的玉髓粉,半瓶清灵界特有的“续脉露”——那是她师父留给她的,只有一小瓶,她一直舍不得用。她咬了咬嘴唇,把整瓶续脉露都拿了出来。洛清音在一旁帮她分拣药材,动作麻利,显然是做惯了的。她在灵汐台值守时,经常要处理修炼受伤的灵官。
温予安醒来后也加入了救治。她刚苏醒不到半个时辰,脸色还有些苍白,走路时脚步发飘。但她没有回床上躺着。她用刚学会的晚晴术为萧寂稳固怨念本源——蘅姑血脉的治愈力对怨念也有一定的安抚作用。她的衡光渗入萧寂周身的墨羽燕,光芒极淡,像初春河面上刚化开的薄冰。燕子翅膀上的紫光恢复了一丝,从完全熄灭变成了极微弱的一闪一灭,像一颗刚学会跳动的心脏。萧寂睁开眼睛,朝她点了点头。那一点头很轻,但温予安知道,那是他表达感谢的方式。他不是一个会说“谢谢”的人,但他会记住。
洛蘅的伤势反而最轻。她本就是七人中承受反噬较轻的——她承担的愿力反噬,本质上是一种“承受他人愿望”的力量,与她蘅姑血脉中代代相传的守护之愿同源。同源的力量反噬,伤害减半。蘅姑血脉的恢复力又极强,入夜时已经能够自己下床走动了。她走到池塘边,蹲下身,看着水中的灵鱼。灵鱼游过来,隔着水面用嘴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像在确认她是不是那个每天清晨在池塘边静坐的人。她笑了一下。
最让人担心的是沈景珩。
他的清灵之气经脉在反噬中受损最严重。不是因为反噬最重——七人中承受反噬最重的是苏砚之,其次是萧寂——是因为他在承受反噬的同时,还在用自己的力量护着苏砚之。道衡反噬贯入他体内时,他本可以全力自保,将反噬之力排出体外。清灵之气对道衡反噬有天然的排斥作用,只需全力运转清灵之气,将反噬之力从经脉中“挤”出去,他自身的损伤可以降到最低。但如果那样做,被挤出去的反噬之力不会凭空消失,它会顺着反噬的源头——道衡根须——寻找下一个目标。而那个目标,是与沈景珩情契相连的苏砚之。苏砚之作为碎片的核心承载者,承受的反噬已经是七人中最重的。如果再加上沈景珩这一份,他可能会经脉尽断,修为尽废,甚至魂魄受损。
所以沈景珩没有排出反噬。他将反噬之力全部引入自己的清灵之气经脉,用自己的三百年修为硬生生扛了下来。反噬之力进入他的经脉后,与清灵之气剧烈冲突——清灵之气是“排他”的,道衡反噬之力是“混杂”的,两者在经脉中相遇,像冰水灌入滚油。每一条经脉都在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反复撕扯。
代价是——清灵之气经脉断了三成。
谢临渊检查过他的伤势后,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沈景珩床边,手指搭在沈景珩的腕脉上,闭目感知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灵雀停在他肩头,黑豆眼睛里倒映着沈景珩苍白的脸。窗外的灵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池塘里的灵鱼偶尔跃出水面,带起一串水珠。
“经脉断裂三成,修为跌落到筑基初期。”谢临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千年沉淀的沉重。“想要恢复,至少需要调养数年。即便恢复,断裂的经脉也无法回到原来的强度。就像一根被拉断过的琴弦,重新接上之后,音色永远不会和原来一样。你的修为上限,可能会永久停留在元婴期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