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之没有犹豫，将怨灭丹吞入腹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灼热的暗流从他的丹田涌向全身经脉。他的修为暴涨，周身的灰黑怨气化作了实质的黑色火焰。火焰没有温度，反而让周围的空气更加寒冷——那是燃烧魂魄产生的“冷焰”。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瞳孔和眼白全部被怨念吞噬，眼眶中只剩下两团跳动的黑色火焰。他从立柱上跃起，化作一道黑焰，朝苏砚之冲去。黑焰过处，白玉石阶被腐蚀出一道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魂魄燃烧的焦臭。
沈景珩挡在苏砚之面前。云汐扇完全展开，扇面上的三界图谱中，代表三界的三个区域同时亮起。他将自己三百年的全部修为、所有的香火愿力、以及与苏砚之情契共鸣产生的全部力量，都注入了这一击。不是攻击。是“接纳”。云汐扇上涌出的不是清灵之气，而是一种极温和的、包容一切的光芒。那是情契第七重的真正力量——不是对抗，是理解。
黑焰冲入光芒中。没有碰撞，没有爆炸。光芒将黑焰层层包裹，像海水包裹火焰。黑焰在光芒中拼命挣扎，顾晏之的神识在怨灭丹的药效下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状态。但光芒没有攻击它，只是不断地渗透、接纳、理解。情契之力穿透了黑焰的外壳，穿透了怨灭丹的灼热，穿透了顾晏之千疮百孔的魂魄，触及了他意识最深处那一小块尚未被怨念完全吞噬的角落。
顾晏之感受到了。他修炼诡道多年，吞噬了无数怨念，那些怨念中承载着无数人的痛苦、不甘、愤怒。他以为吞噬它们就能获得力量，却从未真正理解过它们。此刻，情契的光芒将这些痛苦一层层剥开，让他看到了那些怨念背后的人——和他一样被正道迫害的诡道修士，在逃亡中被围剿，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和他一样失去亲人、失去挚爱的凡人，他们的亲人被凌霄宗抽走魂魄，他们连讨一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和他一样在黑暗中独行、找不到出路的人，他们只是想活着，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却被三界的规则逼到了绝路。
他看到了师妹顾晚晴。顾晚晴被抽走魂魄的那一天，天空下着雨。她被绑在刑柱上，琵琶骨穿着镇灵钉，雨水顺着她脸上的剑伤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她看到他躲在人群中，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他一直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此刻，在情契的光芒中，他终于看清楚了。她说的是——“师兄，活下去。”
和他对萧寂说的、沈渡对萧寂说的、楚暮寒对谢临渊说的、苏砚之前世对沈景珩说的——一模一样。
黑焰渐渐平息了。不是被净化，是被理解。怨灭丹的药效还在，顾晏之的魂魄还在燃烧，但他不再挣扎了。他落在地上，单膝跪地。怨灭丹的反噬正在撕裂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灰黑色的光点。但他的眼中，第一次没有了狠戾和贪婪。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我师妹……被凌霄宗抽走了魂魄……我只是想变强……强到能把她救回来……”
苏砚之走到他面前。他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是蹲下身，与顾晏之平视。“你师妹叫什么名字？”
“顾晚晴。”
苏砚之看向谢临渊。谢临渊闭上眼睛，晚晴笛上涌出一缕极细的衡光，渗入顾晏之体内。不是攻击，是探查——探查他血脉中残留的、属于顾晚晴的痕迹。顾晏之与顾晚晴是师兄妹，多年朝夕相处，血脉中残留着对方的灵力痕迹。虽然微弱，但衡光能够追溯到同源的魂魄去向。片刻后，他睁开眼。
“她的残魂还在。被凌霄宗抽走后，困在炼魂阵中。我们在凌霄城摧毁炼魂阵时，所有被困的残魂都被释放了。其中有一缕，与你血脉中的痕迹相符。她应该已经回归道衡的根须，等待转世。”
顾晏之的身体剧烈一震。师妹的残魂……还在。他以为早就消散了。他以为凌霄宗的炼魂阵会将抽走的魂魄彻底炼化，化作衡光碎片的力量。他以为师妹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他才那么拼命地变强，那么疯狂地吞噬怨念——因为他以为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拯救了。原来她还在。原来他吞噬那么多怨念、做那么多错事，都是因为一个错误的“以为”。
怨灭丹的反噬达到了顶点。顾晏之的身体开始化作灰黑色的光点，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消散。光点飘散在空中，像一群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他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是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喃喃道：“师妹……我来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光点散尽。祭坛上只剩下他跪过的痕迹——白玉石面上一个浅浅的凹痕，是被怨灭丹的冷焰灼烧出来的。凹痕的形状，像一个人跪着时膝盖压出的印子。
苏砚之沉默了很久。祭坛上的风吹过，将最后几缕灰黑色的光点吹散。顾晏之不是纯粹的恶人。他是被凌霄宗和帝君的阴谋伤害的无数人中的一个。他走错了路，用了错误的方式，但他的初衷，和萧寂、和谢临渊、和他自己，没有本质的不同。只是想守护一个人。只是他的守护，被这个世界的规则逼成了复仇。
沈景珩的手覆上他的肩膀。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传递过来。“他的师妹会转世的。在修复后的道衡之下，她会有一个不被偏见和阴谋伤害的新生。顾晏之的魂魄虽然被怨灭丹燃尽了，但他的执念会被道衡根须吸收。也许有一天，他和他的师妹，会在某个新的生命里再次相遇。不是师兄妹，也许是一对兄妹，也许是青梅竹马，也许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但他们都会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
苏砚之点了点头。他将顾晏之留下的那枚怨灭丹的残渣——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从地上收起来，用一片衣角包好。等回到尘寰界，他要找一片安静的地方，把它埋了。不是原谅，是记住。记住有一个人，曾经用最错误的方式，去守护一个最正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