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之的突袭被平息后,祭坛上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平静。
帝君被押回了清霄殿的密室内,由那三名倒戈的天官看守。密室的封印被谢临渊重新加固过,用的是千年前楚暮寒留下的怨念封印法门——与忘忧渊入口的封印同源。帝君的道衡本源已破,无法强行突破。八大天官中的其余五人也接受了调查——他们中大多数人确实不知道帝君的罪行,只是千年来习惯了服从。其中有一位年迈的天官,在接受调查时反复说着一句话:“我以为帝君说的就是对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光、却已经不会适应光明的人。谢临渊没有为难他们。不是宽容,是他知道,改变规则比惩罚个体更重要。
但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祭坛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强。白玉石阶上的裂纹开始扩大,细碎的石子从裂缝中蹦出。穹顶上残余的晶石纷纷坠落,砸在地面上碎成齑粉。
不是战斗的余波。是道衡本身。
苏砚之体内的完整衡光碎片发出刺耳的嗡鸣。那嗡鸣声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直接在神识中响起的——像一口巨钟在他魂魄内部被敲响。他能感知到——三界各地的界隙中,那些沉睡千年的道衡根须正在苏醒。不是因为被修复,是因为帝君千年来植入灵气网络的道衡本源被全部抽回,导致灵气网络失去了支撑。就像一棵大树被抽走了主干,根系开始无序地疯狂生长,拼命寻找新的支撑点。那些根须在黑暗中延伸、分叉、再延伸,像无数条盲目的蛇,所过之处空间壁障被挤压变形。
“道衡失衡了。”谢临渊的面色骤变。他蹲下身,手掌贴在祭坛的地面上,感受着从地底传来的震动频率。“帝君千年来用夺取的道衡本源强行维持着三界的表面平衡。那平衡是虚假的——就像一个用木桩撑着的危楼,外表看着没塌,实际上每一根梁柱都在被蛀空。现在本源被我们逼出,碎片又完整回归,新旧力量正在激烈冲突。道衡根须失去了千年来习惯的支撑,开始无序地疯狂生长,试图自己找到新的平衡。但它的生长速度太快了,界隙的空间壁障承受不住——如果不及时引导,三界的界隙会全部崩裂。沉积千年的怨念会一次性爆发,就像决堤的洪水。”
比千年前衡乱更大的灾难。千年前,道衡的失衡是被人为制造的;这一次,是道衡自己在绝望地寻找出路。
“怎么引导?”苏砚之问。他的手按住胸口,那里,完整的衡光碎片正在剧烈震颤,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拼命撞击笼壁。它也在害怕。
谢临渊看向他头顶悬浮的完整衡光碎片。碎片的光芒比刚才黯淡了一些,七重封印的运转也变得滞涩——它在用自己的力量压制道衡根须的暴动,但完整的碎片刚刚融合,力量尚未完全恢复,压制效果有限。“碎片中的七重封印,对应七种力量。需要将这七种力量同时注入三界各处的道衡根须,不是压制它们,是‘引导’它们——让无序的疯狂生长变成有序的重新联结。重新构建灵气网络的支撑。但七种力量需要七个人——七个分别拥有这七种力量、且愿意承受道衡反噬的人。”
清灵之气、幽阴之气、衡光、怨念、愿力、血脉、情契。七种力量,七个人。
沈景珩站出来。“清灵之气,我来。”他做了三百年天官,清灵之气已经融入他的每一寸经脉。承受道衡反噬,他的修为可能会再次跌落——从已经跌落的筑基期跌到更低,甚至可能经脉尽断,永远无法恢复。但他没有犹豫。
萧寂站出来。“怨念。我来。”他是幽渊界渊主,怨念是他的本源。承受反噬的后果,可能是怨念失控,被幽渊界反噬,成为失去意识的怨念聚合体。但他没有犹豫。
温予安站出来。“血脉。我来。”她的衡光血脉是蘅姑一脉千年传承的结晶。承受反噬,她刚刚觉醒的力量可能会重新沉寂,甚至永远无法再觉醒。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血脉的意义,现在又要亲手把它交出去。但她没有犹豫。
洛蘅站出来。“愿力。我来。”她虽是蘅姑后人,但她的力量偏于愿力——那是蘅姑一脉代代相传的守护之愿。承受反噬,她的伤势可能会加重,甚至危及性命。她的琵琶骨刚愈合,经脉中的暗伤还没有完全消除。但她没有犹豫。
灵汐犹豫了一瞬,然后也站了出来。“我……我没有六种力量中的任何一种。但我可以分担谢前辈的衡光。两个人一起承受,反噬会小一些。”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脚步没有退缩。洛清音握住她的手,也站了出来。“我和你一起。”
谢临渊看着这些年轻人,眼中闪过千年未有的欣慰。千年前,他独自面对衡乱,身边只有一个楚暮寒。千年后,他的身边站满了人。“衡光。我来。灵汐、清音,你们辅助我。”
六个人,六种力量。还差最后一种——幽阴之气。
苏砚之体内有幽阴之气。但他同时拥有衡光,是碎片的核心承载者,必须留在核心引导七种力量的融合。如果他分出去承担幽阴之气的反噬,碎片核心就会失去控制,七种力量无法融合,引导就会失败。还差一个人。
就在这时,祭坛边缘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幽阴之气……我来。”
所有人回头。
顾晏之。
他没有完全消散。怨灭丹的反噬被情契之力中断了一部分——沈景珩释放的情契光芒在包裹黑焰时,不仅仅是接纳,也无意中阻断了一部分怨灭丹的药力。他的身体大半已经化作了光点,但还剩下一小部分——胸口以上,一颗头颅,以及一缕极微弱的意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人类的模样,黑色褪去,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疲惫的褐色眼眸。他已经必死无疑了,只是时间问题。可能是半炷香,可能是一炷香,但不会更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