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早晨,是被急促的马蹄声敲醒的。
三百锦衣卫缇骑如一道黑色洪流涌过正阳门。领头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他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像两把刀子。此刻他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跪伏的百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队伍在燕王府前停下。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前空荡荡。
蒋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下马走到门前,朗声道:“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奉旨巡查北疆军务,特来拜见燕王殿下!”
门内静悄悄。片刻后,大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监探出头:“哟,蒋大人?这么早?王爷还没起呢,您要不……先到偏厅喝杯茶?”
“本官奉的是皇命!”
“知道知道。”老太监赔着笑,“可王爷昨晚批阅公文到三更天……”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蒋瓛身后的锦衣卫们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气氛紧绷时,王府侧门开了。一身月白长衫、头戴方巾的朱高燧走了出来,行了个标准的揖礼:“蒋大人。父王昨夜染了风寒,不便见客。特命学生在此迎接,请大人先到承运殿用茶。”
话虽客气,但“学生”二字咬得很重。
蒋瓛盯着朱高燧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早就听说燕王三公子聪慧过人。不过本官奉的是圣旨,按规矩,该在正殿宣旨。”
“大人说得是。”朱高燧不卑不亢,“但父王卧病在床。要不这样——大人先宣旨,由学生代为接旨,再转呈父王。您看如何?”
“你接?”蒋瓛的笑容冷下来,“三公子,这圣旨……你可接不起。”
“接不起也得接。”朱高燧抬起头,目光平静,“父王病重,长兄在南京为质,二兄在军中练兵,王府里能主事的,就剩学生了。大人若觉得不够格,那……只能请大人改日再来了。”
软刀子,一刀接一刀。
蒋瓛盯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忽然觉得可怕得不像话。他强压怒火:“好,那就按三公子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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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运殿里,香已经点上了。蒋瓛走进大殿,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主位上的宁王朱权。
“宁王殿下。”蒋瓛躬身,“听闻殿下在北平休养,看来是好些了?”
“托陛下的福,好多了。”宁王淡淡地说,“蒋大人请坐。”
蒋瓛坐下,目光扫过殿内:除了宁王和朱高燧,还有闭目捻珠的道衍、抱刀而立的张武、翻着账本的文士。阵容齐整。
他从怀中取出黄绫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重地,关乎社稷……特命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巡查北平、大同、辽东诸镇军务,整饬边防,肃清奸宥……钦此。”
旨意念完,殿内一片寂静。没有跪接,没有谢恩。
“宁王殿下,三公子,你们这是何意?”蒋瓛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蒋大人,”宁王缓缓开口,“这圣旨……有些不合规矩。第一,巡查边军向来是兵部、五军都督府的职责,锦衣卫插手军务,这是第一次。第二……”他顿了顿,看向蒋瓛:“大人带来的那一千水师,伪装成漕帮船队,现在正泊在通州码头。本官很想知道,巡查军务,需要带战船和火炮吗?”
蒋瓛瞳孔骤缩。通州的布局是绝密!
“殿下说笑了。”他强笑道,“哪有什么水师……”
“哦?”道衍睁开眼睛,笑了,“那‘蛟龙号’上的八门火炮,也是护卫用的?”
蒋瓛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朱高燧这时开口了:“蒋大人,学生有个问题。大人此来北平,真正的任务是什么?是巡查军务,还是……另有所图?”
蒋瓛沉默。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蒋瓛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好,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本官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拍了拍手。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透过门窗,可以看见大批锦衣卫已经控制了承运殿周围,刀出鞘,弓上弦。
“本官此来,有三个任务。”蒋瓛慢条斯理地说,“第一,请宁王殿下回京。第二,清查燕王府私藏兵甲、蓄养死士之罪。第三……”他盯着朱高燧:“请三公子跟本官走一趟南京。陛下想见见你这个聪明绝顶的堂弟。”
图穷匕见。
道衍叹了口气:“蒋大人,你这是要动武?”
“本官奉旨行事。若有人抗旨,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张武笑了,笑得杀气腾腾,“就凭你这三百人?”
“三百锦衣卫精锐,足够了。”蒋瓛自信满满,“燕山卫的主力都在城外军营,王府里的护卫。不超过两百。本官算过了,两个时辰内,足够控制整个王府。”
“是吗?”宁王也笑了,“蒋大人,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里是北平。”宁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你看外面。”
蒋瓛走到窗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王府外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朵颜三卫的骑兵——他们沉默地列阵,密密麻麻,至少有三千人。更远处,城墙上旗帜招展,弓弩手已经就位。
“朵颜三卫……”蒋瓛的声音干涩,“宁王殿下,你真的要造反?”
“不是造反。”宁王转身,目光如电,“是清君侧。蒋大人,你假传圣旨,意图谋害藩王,该当何罪?”
“你胡说!圣旨是真的!”
“真的?”朱高燧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绫,“那这份呢?”
他展开黄绫,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勾结藩王,图谋不轨,着即革职查办。各地官员见旨,可先斩后奏。钦此。”
蒋瓛如遭雷击:“这……这是假的!”
“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道衍笑眯眯地说,“蒋大人,要不要比比,看士兵们信你的圣旨,还是信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