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院中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燕山卫小旗官带兵闯入时,老道士玄真正背对他们站在香炉前,长剑垂地,道袍在晨风中微动。
“玄真道长,”小旗官认得他,“奉命搜查暗桩,请行个方便。”
玄真缓缓转身,须发皆白,眼睛却亮得不像老人:“搜查什么?”
“朝廷暗桩。有人举报道观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举报?”玄真笑了,笑容苍凉,“是胡同口的李寡妇,还是卖豆腐的刘三?贫道给他们施粥治病时,没想过有今天。”
小旗官脸色骤变——李寡妇和刘三今早刚秘密被捕,这老道怎会知道?
“道长,请让开。”
玄真没动。他举剑对准自己脖颈:“二十年前,贫道受人之托在北平埋下种子。如今种子要发芽,你们却要来铲除。”
“你果然是锦衣卫的人!拿下!”
五个士兵扑上。玄真的剑比他们快——快得多。
剑光只一闪,冲在最前的两人僵住,刀落地,咽喉渗出血线。
“好剑法。”张武坐在墙头抛着苹果,“武当绕指柔剑,至少三十年火候。玄真道长,或该叫你——洪武二十五年锦衣卫北镇抚司副千户,陈念真?”
玄真的手抖了。
“我查了三天三夜卷宗,才从一堆化名里把你挖出。”张武跳下墙头,“蓝玉案后,你奉命假死潜伏,这一潜就是二十年。”
“既然知道,何必多说。”玄真横剑当胸。
“我不跟你打。”张武啃了口苹果,“王爷要见你——不是燕王,是宁王。他说如果找到你,务必留活口。他说……欠你一条命。”
长剑哐当落地。
玄真——陈念真闭目,浊泪滚落:“他还记得……”
“记得。”宁王朱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挥手让士兵退下,“当年我十岁,在御花园落水,是你跳下去救我。我记得你的眼睛,也记得你右手虎口那道疤。”
陈念真抬起右手,虎口处确有陈年旧伤。
“为什么?”朱权走到他面前,“你救过我,父皇当年也赏识你,为什么要给锦衣卫卖命?”
“锦衣卫从来不是给某个人卖命!”陈念真惨笑,“我们忠于朝廷,忠于大明。王爷,你们现在做的事,是在动摇国本!”
“国本?”朱权声音提高,“是太祖定下的藩王守边之制,还是方孝孺嘴里的‘削藩’?如果连亲叔叔都要赶尽杀绝,这样的朝廷还值得忠吗?”
陈念真语塞。
朱权掏出一封信:“这是三天前从应天送来的密旨副本——给你的。上面写得很清楚:一旦燕王起事,你要做的不是传递消息,而是在北平水源里下毒。”
信纸飘落在地。陈念真没去捡,他知道那是真的。
“毒药我已备好,就在三清像底座里。”他声音嘶哑,“无色无味,入水三个时辰后发作,全城人都会在睡梦中死去。”
张武脸色变了:“你——”
“但我没下。”陈念真抬头,眼睛通红,“这二十年来,我看着北平从废墟变成今天这样,看着百姓安居乐业……每天有多少人来上香?求平安的妇人,求功名的书生,求姻缘的姑娘……他们叫我道长,给我送米送菜。我陈念真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但对着满城无辜百姓下毒……我做不到。”
院子里一片寂静。
良久,宁王扶起他:“跟我走吧。四哥需要你这样的人——熟悉锦衣卫运作,了解朝廷布局。我们需要你,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少死一些人。”
“可我的家人……”
“你妻子十年前病故,女儿嫁到杭州,朝廷不知道她的存在。”张武道,“我们查过了,她很安全。”
陈念真怔怔点头。
就在他弯腰捡剑时,异变陡生!
屋顶炸开三个大洞,三条黑影如鹰隼扑下——目标直指陈念真!
“灭口!”张武一把推开宁王,长刀出鞘。
偷袭者武功奇高。一人凌空变向避开刀锋,短刺扎进陈念真肩膀。陈念真狠咬对方手背,刺客惨叫后退。
另两人已冲到近前。燕山卫士兵像纸糊般被撞飞。
千钧一发之际,墙外射来三支箭!
从三个不同方向,快得几乎看不见。两个刺客一个被射穿咽喉,一个被射中心脏,当场毙命。
第三个刺客跳上墙头,一支羽箭已等在那里——箭尖正对他眉心。
朱高燧站在对面屋顶,弓弦还在颤。
他身后,沈钧抱臂道:“箭法不错,但记住,下次射腿。活口比死人有用。”
刺客咧嘴一笑,咬碎毒囊。
短短几个呼吸,三个刺客全部毙命。
张武从尸体上搜出铜符——和北平夜宴那晚死士身上的一模一样,应天府暗记。
“蒋瓛的人,他们来得比我们想的快。”张武沉声道。
宁王扶着受伤的陈念真,脸色铁青:“连灭口的人都派来了……应天是铁了心要斩草除根。”
“也未必。”道衍慢悠悠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捻着佛珠,“也可能是虚张声势,故意让我们紧张。”
他蹲下查看刺客的手:“虎口有茧,是长期用刀留下的。但这里——”他指刺客食指侧面,“这里也有茧,是长期用笔的痕迹。”
“文武双全?”张武皱眉。
“或者说,是伪装成武夫的文官。”道衍起身,“朝廷养着这么一批人,明面上是各衙门书吏,暗地里是锦衣卫杀手。蒋瓛这次把压箱底的家当都拿出来了。”
朱高燧跳下屋顶,走到陈念真面前,掏出金疮药熟练包扎。
陈念真看着这个半大孩子:“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陈念真喃喃,“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沈钧眼神一动:“你儿子?”
“很多年前的事了。”陈念真苦笑,“洪武二十六年,锦衣卫内部清洗,有人诬告我私通北元。为不连累家人,我亲手……送了妻儿上路。后来才知道,那是诬告。”
院子里只有晨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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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燕王府密室。
陈念真裹着纱布,面前摊开巨幅地图,标满红点黑线。
“红点是已知锦衣卫暗桩,八十七处。”他手指移动,“黑线是传递路线,依托三条:漕运、驿道、商队。”
朱棣坐在主位,宁王、道衍、张武、沈钧分坐两侧。朱高燧破例站在父亲身后。
“八十七处……”朱棣沉吟,“比我们之前掌握的多三倍。”
“因为很多暗桩已传了两三代人。”陈念真说,“比如城东王记绸缎庄,现在的掌柜是第三代,他爷爷就是锦衣卫探子。这样的人早已融入北平,甚至自己都忘了真实身份,只在接到特定指令时才会激活。”
道衍捻珠:“就像睡着了的虫子,春风一吹就醒。”
“对。”陈念真点头,“蒋瓛这次来,一定会激活所有沉睡暗桩。到时候,北平城里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府,很难说。”
“那就让他们醒不过来。”张武冷冷道。
“不妥。”宁王反对,“突然大规模抓捕会打草惊蛇。蒋瓛若知道暗桩网被破,可能改变计划,更被动。”
朱棣看向道衍:“禅师以为?”
“将计就计。”老和尚眯眼,“让他们醒,但醒来看见的是我们想让他们看见的。”
他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这几个关键节点换成我们的人。传递的消息换成我们编的。至于其他暗桩……”他看向沈钧,“你带高燧去,一个一个‘拜访’。不抓人,只是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是谁。恐惧有时比刀剑更有用。”
朱高燧眼睛亮了:“我该怎么做?”
“学你爹。”道衍看向朱棣,“王爷年轻时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又怕又敬。”
朱棣失笑:“老和尚,你这是教坏孩子。”
“乱世之中,好孩子活不长。”道衍正色道,“该让世子们历练了。高炽在后方统筹粮草不错,高煦在军中有威望,高燧……该走另一条路了。”
朱棣沉默片刻,看向儿子:“你敢吗?”
“敢!”
“好。”朱棣从腰间解下玉佩,“这是你祖父当年给我的,见佩如见人。你带着它,北平城内,五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朱高燧双手接过玉佩,掌心滚烫。
陈念真忽然开口:“王爷,我有个建议。”
“说。”
“暗桩网里有个关键人物——‘药婆’。”陈念真在地图上点出位置,“她不是锦衣卫,但锦衣卫在北方的所有毒药迷药都从她那里出。控制住她,就等于控制朝廷在北方的一半刺杀能力。”
“药婆?”张武皱眉,“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