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陈念真说,“二十年前我救过她一命。她欠我人情,答应可为我做三件事。前两件已用,还剩最后一件。”
道衍眼睛亮了:“让她站到我们这边?”
“至少让她不再给朝廷供货。”陈念真顿了顿,“但药婆脾气古怪,要见她得按规矩:第一,只能一个人去;第二,要带一件她没见过的东西当见面礼;第三……要带一个童子。”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朱高燧身上。
少年挺直腰杆:“我去。”
“太危险。”张武反对,“药婆用毒出神入化,万一……”
“没有万一。”朱棣打断他,看着儿子,“高燧,你想清楚。这一去,可能会死。”
“父王,”少年跪下,“儿臣这些天一直在想,那晚在宴会上我为什么只能看着?因为我不够强,不够狠,不够有用。现在机会来了,儿臣不想再只是看着。”
朱棣看了他很久,终于点头:“沈钧,你暗中保护,但除非生死关头,不许出手。”
“是。”
“陈道长,请你安排。”朱棣看向陈念真,“需要什么见面礼,王府库房随你挑。”
陈念真想了想:“药婆最爱两样东西:一是稀奇古怪的药材,二是……故事。越惨的故事,她越喜欢。”
道衍笑了:“故事么……老衲这里倒是有一个,保证她没听过。”
他招手让朱高燧过去,耳语几句。
少年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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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马车驶出王府后门。
驾车的是扮作车夫的沈钧;车厢里坐着陈念真和朱高燧,都换上了普通布衣。
“药婆住在西山‘鬼见愁’山谷,毒瘴弥漫,没有她给的避毒丹,常人进去活不过半个时辰。”陈念真掏出药瓶,倒出两粒红色药丸,“含在舌下,能撑两个时辰。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药丸不能吐也不能咽。”
朱高燧照做,药丸化开辛辣味直冲脑门。
马车出城沿山路向上,越走越荒凉,最后在悬崖边停下。
“从这儿下去。”陈念真说完纵身一跃。
朱高燧咬牙跟着跳下。
下坠时被藤网兜住。黑暗中,陈念真带路走仅容一人的窄道,每一步都踩在特定位置。
一刻钟后,眼前豁然开朗。
悬崖半腰的平台,木屋前种满奇花异草,月光下泛着诡异荧光。
木屋门吱呀开了。
佝偻身影提着绿油油灯笼走出,灯光照亮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却异常明亮。
“陈念真。”声音嘶哑难听,“二十三年零四个月,你终于来了。”
“药婆。第三件事,请你帮忙。”
药婆目光落在朱高燧身上:“童子?倒是好根骨,可惜……活不过今晚了。”
朱高燧心头一凛。
“为什么?”陈念真问。
“因为他中了‘三日醉’。”药婆咧嘴露出黑牙,“从你们进谷开始,就在我的毒阵里。没有我的解药,三天后,他会笑着死掉。”
沈钧身影出现在平台边缘,刀已出鞘半寸。
“别动。”药婆看都没看,“你中的是‘软骨香’,现在还能站着已是内力深厚。”
沈钧果然感到四肢发软。
“药婆,”陈念真沉声,“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的规矩你懂的。”药婆枯瘦手指抬起朱高燧下巴,“见面礼呢?”
朱高燧深吸气,掏出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焦黑骨头。
“这是什么?”
“我三哥的骨头。”朱高燧声音平静,“洪武二十八年,我三哥朱高爔死于天花。太医说要用至亲之骨做药引,父王砍了自己一根手指,但没用。三哥死时全身溃烂,没有一块好肉。”
药婆眼睛眯起:“继续。”
“后来我偷看太医医案,发现那不是天花,是中毒。下毒的人是宫里来的嬷嬷。”朱高燧盯着药婆,“那个嬷嬷姓薛,河北保定人,入宫前是走方郎中的女儿,最擅用毒。”
空气凝固。
药婆手颤抖:“你……你说什么?”
“薛嬷嬷,保定薛家,祖传毒经。”朱高燧一字一顿,“药婆,你本名薛红药,对不对?二十五年前,你女儿被选入宫,不久后‘暴病身亡’。你查了十年,查到女儿是被人毒死的,但凶手是谁,至今不知。”
绿灯笼掉地碎裂,绿火映得药婆的脸狰狞可怖。
“你怎么知道这些……”
“道衍禅师告诉我的。”朱高燧说,“他还说,毒死你女儿的人,就是当年给你女儿送‘安胎药’的太医——那个太医,是齐泰的远房表弟。”
药婆浑身发抖:“齐泰……齐泰……”
“你女儿怀了龙种,有人怕她生下皇子,影响太子地位。”朱高燧一字一句,“一尸两命。”
木屋前死寂。
良久,药婆抬起头,眼中只剩冰冷:“陈念真,你的第三件事……我接了。”
她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只木盒,递给朱高燧。
“这是‘百毒解’,可解天下百毒。拿去给你父王,告诉他……”药婆顿了顿,“北平城里,再不会有朝廷的毒药。”
朱高燧接过木盒,深深一揖。
三人转身离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药婆嘶哑的声音:
“小子,你那三哥的骨头……真的是你三哥的吗?”
朱高燧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是。”他说,“但砍下手指的,不是父王,是我自己。”
药婆愣住,忽然笑了,笑声在峡谷中回荡,分不清是哭是笑。
“好小子……好狠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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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已是深夜。
朱棣看着木盒里的“百毒解”,沉默良久。
“高燧,”他开口,“你做的很好。”
少年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但有一件事,”朱棣声音沉下来,“你三哥的骨头……你什么时候藏的?”
朱高燧低头:“三哥死时,我偷偷留了一截指骨。想着……留个念想。”
朱棣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起来吧。”他说,“从今以后,你跟着道衍。他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
朱高燧退出书房,走到廊下。
月光如水,照着他尚显稚嫩的脸。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还没开刃的刀,又摸了摸怀里那枚玄铁令牌。
夜风吹过,他忽然想起药婆最后那句话:
“好狠的小子。”
他苦笑了一下。
狠吗?
.也许吧。
在这乱世里,不狠的人……活不长。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少年整了整衣衫,朝道衍的禅院走去。
身后,北平城的灯火,彻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