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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燧火闹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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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燧,”谷王声音发颤,“你十二叔他……真的……”

“真的!”高燧哭道,“烧得干干净净!连尸骨都分不出哪块是他的,哪块是下人的!十九叔,您说……这叫什么事啊?!太祖爷爷要是知道了,得多痛心?!”

旁边谷王妃早已泣不成声。

她出身勋贵,最重亲情,拉着高燧的手:“好孩子,别哭了……你十二叔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也心疼……”

“婶娘,”高燧顺势扑进她怀里,“我想十二叔……我想他教我写字,想他给我讲古……现在都没了!都没了!”

一片哭声。

第二站,寿春公主府。

寿春公主是朱元璋第十六女,已年过四旬,为人刚烈。她一见高燧,就把他搂住:“燧儿!我的儿!受苦了!”

高燧在她怀里,把奉天殿上的话又说了一遍。

寿春公主听完,拍案而起:

“反了天了!允炆那孩子,小时候看着挺仁厚,怎么当了皇帝,就变成这样?!齐泰、黄子澄那两个酸儒,天天撺掇他削藩削藩,现在好了,把人逼死了!他们是想把咱们朱家子孙,一个个赶尽杀绝吗?!”

她越说越怒,忽然话头一转,盯着高燧:

“燧儿,你跟姑母说实话——你爹呢?你爹在北平,是不是也在搞什么名堂?外面可都在传,说他装疯卖傻……”

高燧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寿春公主的脸色——不是质问,是担心。他顺着这股心疼,把话头一拐:

“姑母,我爹他……不是装疯。他是真的……疯了。”

寿春公主一愣。

高燧的眼泪又掉下来:“十二叔的死讯传到北平那天,我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吃饭。我娘在门口跪了半个时辰,他才开了门。可开门一看——他认不出我娘了。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跟哭似的,说——‘十二弟,你来接我了?’”

寿春公主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姑母,您是看着我爹长大的。我爹那个人,什么时候这样过?他就是……就是想十二叔想疯了。他现在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就写‘兄弟情深’四个字,写完了烧,烧完了再写。糊涂的时候,他就对着南边喊十二叔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寿春公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把将高燧搂进怀里:“我的儿……你们受苦了!你爹那个人,从小最重情义,你十二叔又是他最疼的弟弟……这哪是削藩,这是要他的命啊!”

高燧伏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寿春公主擦干眼泪,站起来就吩咐人:

“去!把在京的公主、郡主、还有各王府的老太妃,都给我请来!咱们女人家,不懂朝政,但懂亲情!我倒要看看,这么多长辈一起说话,他允炆听不听!”

第三站,第四站……

高燧像一粒火种,在金陵宗亲的女眷圈里,点燃了滔天怒火。

这些深宫妇人,或许不懂权谋,但懂家族,懂血脉,懂“一家人不该逼死一家人”的最朴素的道理。

一时间,金陵城的公主府、郡王府、公侯府邸,夜夜哭声,日日骂声。

矛头直指齐泰、黄子澄,甚至隐隐指向深宫里的皇帝。

深宫·无奈的妥协

压力最终传到了坤宁宫。

皇后马氏是光禄少卿马全之女,温婉贤淑,此时也愁容满面。

“陛下,”她亲手给朱允炆端了碗安神汤,“这几日,各府的老太妃、公主们,递牌子求见的,已经排到三天后了。话里话外,都是……湘王的事。”

朱允炆端着汤碗,却没喝。

“皇后,”他忽然问,“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马氏沉默片刻,轻声说:“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知道,一家人过日子,总要有商有量。如今……家里闹成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朱允炆苦笑。

他何尝不知道?

可他能回头吗?齐泰说,削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黄子澄说,诸藩已生异心,若不彻底铲除,必成后患。

他们说的,也许是对的。

但……看着满城风雨,看着宗亲离心,看着那个在奉天殿上痛哭的堂弟……

他忽然觉得很累。

“陛下,”贴身老太监王安轻声进来,“徐太妃那边……传话来了。”

徐太妃,朱元璋的妃子,朱允炆的庶祖母,在宫中颇有威望。

“她说什么?”

“太妃说,”王安压低声音,“‘告诉皇帝,家和万事兴。湘王已死,人死不能复生。但活着的,还得活着。让他……给自己,也给朱家,留条后路。’”

朱允炆闭眼。

留条后路?

他还有后路吗?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一片疲惫。

“王安。”

“奴婢在。”

“传朕口谕,”朱允炆缓缓说,“湘王朱柏,追谥‘献’,以亲王礼厚葬。其府中殉死者,皆予抚恤。至于燕王世子朱高燧……”

他顿了顿:

“让他回去吧。告诉他父亲……朕……”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王安静静等着。

终于,朱允炆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

“告诉他,莫伤了我四叔。”

归途与烽烟

长江·送别

正月十五,元宵节。

金陵城张灯结彩,可朱高燧却要走了。

徐祖辉送他到江边码头。江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

“舅舅,”高燧看着徐祖辉,“我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再见。”

徐祖辉摸摸他的头:“想来就来。徐家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那……我爹呢?”高燧抬头,眼神清澈,“徐家的大门,给我爹开吗?”

徐祖辉手一顿。

他看着外甥,看了很久,才低声说:

“高燧,回去告诉你爹——金陵的水,深了。让他……好自为之。”

顿了顿,又补一句:

“若有万一,徐家后门……永远给你,给你娘,给你兄弟们留着。”

这话已经很重了。

高燧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上船。船夫解缆,长篙一点,船缓缓离岸。

徐祖辉站在岸边,看着外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江雾中。

他忽然想起父亲徐达当年的话:

“武将的本分是保境安民,不是掺和皇家的事。”

可如今,他好像……已经掺和进去了。

北平·火种已成

正月廿八,朱高燧回到北平。

朱棣在书房见他。一个月不见,儿子似乎长高了些,眼神也更亮了。

“爹!”高燧跪下,“儿子……回来了。”

朱棣扶起他,上下打量:“瘦了,但精神了。这一趟……辛苦了。”

“不辛苦!”高燧挺起胸膛,“儿子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见的人都见了。允炆哥哥最后……让太监传了句话。”

“什么话?”

高燧一字不差地复述:

“莫伤了我四叔。”

书房里一静。

朱棣愣住,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说不清是欣慰,是讽刺,还是悲凉。

“莫伤了我四叔……”他重复一遍,忽然大笑,“好!好一个‘莫伤了我四叔’!他逼死了我十二弟,现在却让我……莫伤了他?”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却让人心里发冷。

道衍捻着佛珠,缓缓开口:

“王爷,陛下这句话,不是说给王爷听的,是说给天下人听的。他在告诉所有人——他仍是仁君,仍念亲情。而王爷您若起兵,便是‘伤’了他,便是‘不念亲情’。”

“那又如何?”朱棣冷笑,“十二弟的死,已经撕破了这层亲情的皮。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是他朱允炆不仁在先!”

“正是。”道衍点头,“所以世子这一趟,挣来的不只是一句话,而是一个势——一个‘朝廷不义,藩王含冤’的势。现在,这个势已成。王爷,可以举旗了。”

朱棣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北平一路划向南京。

“传令,”他声音沉如铁石,“三军整备,粮草齐集。二月二,龙抬头——祭旗,发檄,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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