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眼泪与刀光
徐府·舅甥
腊月廿八,朱高燧单骑入金陵。
徐祖辉在府门前迎他。这位中山王长子,袭爵魏国公,年过四旬,面容与妹妹徐王妃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郁。
他看见外甥从马背上跳下来,一身风尘,小脸冻得通红,心里先是一软。
“舅舅!”高燧扑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徐祖辉扶起他,上下打量,叹口气:“瘦了。北平苦寒,你娘也不晓得给你多吃点。”
“舅舅,”高燧抬头,眼圈立刻就红了,“我想我娘……也想十二叔。”
一句话,让徐祖辉心头剧震。
他当然知道湘王的事。朝堂上为此吵了三天,齐泰说“湘王骄纵,自绝于朝廷”,黄子澄说“此乃警示诸藩”。可徐祖辉心里清楚——什么骄纵?朱柏那个人,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
“先进屋,”徐祖辉揽住外甥的肩,“你舅妈给你炖了羊肉,热乎乎的,吃了再说。”
饭桌上,高燧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说北平的事:说爹如何练兵,说娘如何种菜,说道衍和尚如何算卦不准还嘴硬……
徐祖辉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对朱棣感情复杂。佩服其能,忌惮其野,又因妹妹的缘故,终究有一份亲情在。如今外甥坐在眼前,活脱脱就是妹妹年少时的模样,让他如何硬得起心肠?
“舅舅,”高燧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您说……允炆哥哥为什么要逼死十二叔?十二叔那么好的人……”
徐祖辉筷子一顿。
“朝廷的事,小孩子别多问。”
“我不是小孩子了!”高燧挺起胸膛,“我十三了!十二叔十三岁的时候,都能写《过秦论》了!可我连为他讨个公道都不敢,我还算什么朱家子孙?”
他说着,眼泪就掉下来,砸进碗里。
旁边的舅妈王氏再也忍不住,掏出手绢擦泪:“老爷,您听听……孩子这话,戳心窝子啊。湘王殿下……多好的人呐。那年我生辰,他还派人送了一副亲笔写的寿联……”
徐祖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高燧,你……真想见陛下?”
“想!”高燧抹了把眼泪,“我要当面问他!若真是他逼死的十二叔,我……我就撞死在大殿上,去地下陪十二叔!”
“胡闹!”徐祖辉呵斥,可语气里没有怒,只有痛,“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嫡出的老三,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娘还活不活了?”
高燧低下头,肩膀抽动。
徐祖辉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徐达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祖辉啊,咱们徐家,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将来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记住——武将的本分是保境安民,不是掺和皇家的事。”
可如今,皇家的事,自己躲得开吗?
“罢了,”徐祖辉长长吐出一口气,“明日大朝,我带你进宫。但你记住——见了陛下,不许撒泼,只许讲理。讲你十二叔的好,讲你们叔侄的情,讲你爹的痛。话要说得让满朝文武都听见,都动容。能做到吗?”
高燧重重点头:“能!”
皇宫·童言
次日,奉天殿。
建文帝朱允炆高坐龙椅,看着徐祖辉领着个半大孩子走进来,眉头微皱。
“臣徐祖辉,携外甥、燕王第三子朱高燧,叩见陛下。”徐祖辉跪拜。
“平身。”朱允炆声音温和,“高燧来了?路上辛苦。”
朱高燧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堂兄。他比印象中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有一种……疲惫。
“陛下,”高燧开口,声音清亮,“我不辛苦。辛苦的是我十二叔。”
满殿一静。
朱允炆脸色微变。
“湘王叔……的事,朕亦痛心。”他缓缓说,“朝廷已派员彻查,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公道?”高燧忽然向前一步,“人都烧成灰了,还要什么公道?!”
“高燧!”徐祖辉低喝。
可高燧不管,他眼泪涌出来,声音却更大:
“陛下!我十二叔是什么样的人,您不知道吗?他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能写诗,十岁通读《资治通鉴》!太祖爷爷在世时,常夸他是‘朱家文魁’!他待人最仁厚,荆州百姓都叫他‘菩萨王爷’!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自焚?!为什么阖府三百多口,一个都不逃,全都跟着他死?!”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朱允炆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
“高燧,”他试图保持平静,“此事复杂,非你所能理解……”
“我不理解!”高燧打断他,这是大不敬,可此刻没人敢出声,“我就问陛下三句话——”
他竖起手指:
“第一,十二叔可曾谋反?”
“第二,十二叔可曾害民?”
“第三,十二叔可曾对陛下不忠?”
三问如三把刀,直插殿心。
朱允炆张了张嘴,竟答不出来。
谋反?没有证据。
害民?荆州百姓还在为湘王戴孝。
不忠?朱柏每年贺表都写得情真意切。
“既然都没有,”高燧眼泪哗哗地流,“那朝廷为什么要削他的护卫?为什么要派钦差逼他?为什么要让他……活活烧死自己?!”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奉天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朱允炆脸色煞白。
他看向齐泰,齐泰低头;看向黄子澄,黄子澄避目。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接这话。
“陛下,”高燧“噗通”跪下,以头抢地,“我今年十三岁,不懂什么朝政,只懂一个理——我朱家太祖爷爷打下的江山,靠的是兄弟同心!现在十二叔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我爹在北平,三天没吃饭,头发白了一半!陛下,您也是朱家子孙,您就真忍心看着咱们朱家……骨肉相残吗?!”
他说完,伏地大哭。
哭声稚嫩,却悲怆入骨。
殿上不少老臣,悄悄抹了抹眼角。
徐祖辉看着外甥颤抖的脊背,心中长叹:妹妹啊妹妹,你这儿子……了不得。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只觉得那龙椅从未如此冰冷,如此烫人。
他看着脚下痛哭的堂弟,看着满朝文武复杂的神色,看着殿外苍白的天空……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削了周王、代王、齐王,逼死了湘王。现在停下,那些王爷会感激他吗?不,他们只会觉得他软弱,然后反扑。
不能停。
可眼前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高燧,”朱允炆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先起来。湘王叔的事,朕……定会给你,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交代?”高燧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人都死了,怎么交代?陛下能把十二叔还给我吗?能让我再去荆州,听他讲一次书吗?能吗?!”
朱允炆无言以对。
“陛下若真有心,”高燧忽然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执拗,“就请下一道旨——厚葬十二叔,追谥美号,严惩逼死他的奸臣!否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否则,天下人会寒心。朱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也会寒心!”
说完,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拉着徐祖辉的袖子:
“舅舅,我们走。”
头也不回地走出奉天殿。
留下满殿死寂,和龙椅上那个面色惨白的皇帝。
宗亲·女眷的怒火
高燧没有回徐府。
他让舅妈王氏带着,开始“走亲戚”。
第一站,谷王府。
谷王朱橞,朱元璋第十九子,今年二十五,与湘王年龄相仿,自幼一起读书习武,感情极深。
高燧一进门,看见谷王,二话不说,“噗通”跪下:
“十九叔!侄儿替十二叔……给您磕头了!”
谷王一愣,赶紧扶他:“高燧?你这是……”
“十二叔临死前,”高燧抬头,泪如雨下,“肯定想您了。他在荆州,常跟我爹说,十九弟最重情义,将来若我有难,他必千里来救……可现在,十二叔有难了,您在哪?我在哪?我爹在哪?咱们朱家这么多人……怎么就护不住一个最仁厚的兄弟?!”
字字诛心。
谷王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十二哥把唯一的蜜饯让给他吃;想起读书时,十二哥替他挨师傅的戒尺;想起就藩前夜,十二哥拉着他的手说:“十九,咱们兄弟,要常来往,别生分了……”
可后来,天各一方,书信渐稀。
再听到消息,竟是……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