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七十二个时辰。
在北平这座雄城里,时间以不同的速度流淌。市井街巷间,日升月落,买卖如常;军营校场上,晨操暮练,杀声震天;王府深院中,
孩童诵读,妇人纺织。
而在西侧禅院那间简朴的屋子里,时间凝固成了另一种形态。
道衍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空白的纸,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他没有写一个字,没有画一张图。这三天,他只是在看——看窗外那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日渐稀疏的叶子,看墙角那只蜘蛛如何织网、捕虫、修补破损的网。
第一日,他试图理清思绪。
该如何守北平?居庸关、古北口、山海关,三关如锁,锁住北疆门户。粮草、兵力、民心、天时、地利、人和...这些要素在他脑中盘旋,组合成各种方案,又一一被推翻。
太浅了。他想。燕王要的不是这些。任何一个读过兵书的幕僚,都能说出类似的见解。
那燕王要的是什么?
夜深时,他推开房门,走到院中。秋夜寒凉,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抬头看天,北方那颗星依然明亮。他忽然想起宗泐禅师送他北上前最后的话:“燕王如北地之鹰,你要做的不是教鹰如何飞,而是告诉他,哪片天空值得翱翔。”
第二日,他开始想自己。
四十七年的人生,像一卷破旧的画轴,在脑中缓缓展开。少年时家道中落,苦读圣贤书,梦想科举及第、光耀门楣;青年时考场失意,父母相继病逝,家产被族人所夺;走投无路时,在杭州灵隐寺剃度出家,从此青灯古佛。
可心中那团火从未熄灭。
他游方天下,名义上是寻访名师、参悟佛法,实则是想寻找——寻找一个能安放这颗不安灵魂的地方,寻找一个能施展胸中所学的机会。他在南京天界寺挂单三年,抄经、讲法、与名士清谈,渐渐有了声名。然后,宗泐禅师将他带到了太祖皇帝面前,又送到了燕王身边。
这一切,是机缘巧合,还是命运使然?
午后,马和来过一次,送来素斋,没有多言,只是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道衍听见脚步声远去,才开门取食。饭菜简单:一碗米饭,一碟豆腐,一碟青菜。他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筷子。
豆腐是北豆腐,质地粗实,与江南的嫩滑不同。青菜是小白菜,霜打过的,带着一丝清甜。这是北地的味道,朴实、粗犷、坚韧。
就像燕王朱棣。
第三日,他不再思考。
清晨,他洗净脸手,换上最整洁的袈裟,走出禅院。没有目的,只是走。走过回廊,走过庭院,走过昨日走过的路。不同的是,今日他的眼中不再有审视,只有接纳。
他看见一个老仆在扫落叶,扫得极认真,连石缝里的都不放过。
他看见一个小丫鬟端着药碗匆匆走过,神情焦急——不知是哪位主子病了。
他看见三位世子在书房读书,隔着窗,能听见先生讲解《孟子》的声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走到后园时,他停下了。
王妃徐氏正在菜园里。今日她穿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藕荷色比甲,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木簪。她蹲在地里,手中拿着一把小铲,正在给白菜松土。两个丫鬟在一旁帮忙,递工具、接杂草。
道衍站在月洞门外,没有进去。
徐氏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沾满泥土的小铲,却不显得突兀。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柔和了轮廓,那光华依旧,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她忽然抬起头,看见道衍。
道衍下意识要避,徐氏却已站起身,向他微微颔首。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如春风拂过冰面。
道衍合十还礼,转身离开。
那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慌乱消失了。不是因为他不再自惭形秽,而是因为他明白了——那样光华夺目的人,也在做着最朴实的事。种菜、理家、相夫教子,这些平凡琐碎,构成了她不平凡的气度。
世间事,本如此。雄图霸业与柴米油盐,从来不是对立。
午后,他回到禅院,研墨、铺纸。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黄昏时分,马和再次来到禅院。这次他没有送饭,只是站在门外,轻声说:“法师,王爷在书房等候。”
道衍已经准备好。他换上了那件最旧的袈裟——洗得发白,袖口磨损,但干净整洁。手中没有拿任何纸稿,只有一串佛珠。
“有劳马公公带路。”
书房里烛火通明。
朱棣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书。他今日穿玄色常服,领口袖边绣着暗纹,在烛光下隐隐流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道衍走进书房,躬身行礼:“贫僧见过王爷。”
“坐。”朱棣放下文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道衍坐下,腰背挺直。三天不见,他看起来清减了些,眼下的阴影更深,但那双眼睛,却比三天前更加清明坚定。
“三日之期已到。”朱棣看着他,“和尚,可有答案?”
“有。”道衍的声音平静。
“说来听听。”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王爷可知,贫僧这三日在想什么?”
“自然是如何守北平、御北元。”
“非也。”道衍摇头,“贫僧在想,王爷为何要问贫僧这个问题。”
朱棣挑眉:“哦?”
“王爷麾下谋士如云,武将如雨。张玉、朱能、丘福,皆当世名将;王府幕僚中,通晓兵事者不在少数。”道衍缓缓道,“王爷不问他们,独问贫僧这个初来乍到的和尚,必有所图。”
“那你以为,本王图什么?”
“王爷图的,不是一个守城的方略。”道衍直视朱棣的眼睛,“王爷图的,是一个理由。”
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什么理由?”朱棣的声音很低。
“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道衍说,“王爷镇守北疆十六载,兵精粮足,民心归附。北元残部虽时有骚扰,但已难成气候。以王爷之能,守北平绰绰有余。但王爷要的,不只是守。”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王爷要的,是进取。是更大的天地,更高的位置,更广阔的疆域。但王爷心中尚有犹豫——犹豫这是否是忠,是否该为,是否可行。”
朱棣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王爷问贫僧,如何守北平。实则是在问:若本王要更进一步,该从何处着手?该如何准备?该如何...名正言顺?”
话音落下,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道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朱棣的呼吸。他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便再无退路。要么被奉为座上宾,要么被推出门外,甚至...
朱棣忽然笑了。
不是爽朗的大笑,而是低沉的、从胸腔里发出的笑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道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宗泐禅师果然没看错人。”他说,“和尚,你继续说。”
道衍也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张地图。
“若只为守,北平足矣。”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但若要求进,则需三事。”
“哪三事?”
“一曰天时。”道衍道,“如今陛下年事已高,太子早薨,皇太孙年幼。诸藩王各怀心思,朝中暗流涌动。此非幸事,然对王爷而言,却是时机。”
朱棣没有回头,但道衍看见他的背影微微绷紧。
“二曰地利。”道衍的手指从北平向北移动,“北元虽衰,仍是心腹之患。陛下欲除之而后快。王爷若能肃清北疆,建立不世之功,则声望更隆,实力更强。届时,进可图大业,退可守藩篱。”
“三曰人和。”道衍收回手,“王爷在北平十六年,军民只知燕王,不知朝廷,此为大善。但还不够。需广纳贤才,结交朝臣,收揽民心。待天时一到,登高一呼,应者云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