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道衍退后一步,躬身:“此乃贫僧浅见。”
朱棣转过身。烛光下,他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眼神深邃如潭。
“和尚,你可知这些话,足以让你掉脑袋?”
“贫僧知道。”
“那为何还要说?”
“因为王爷问了。”道衍抬起头,“也因为,贫僧想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什么位置?”
“王爷是鹰,贫僧愿为风。”道衍的声音很轻,却坚定,“鹰欲翱翔,需借风势。贫僧不才,愿为王爷看清风向,辨明云路。”
朱棣凝视他良久,忽然大步走回书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张更大的地图——大明全图。从南京到北平,从东海到西域,万里江山,尽在纸上。
“过来。”朱棣说。
道衍走近。
朱棣的手指从南京开始,缓缓向北移动,最后停在北平。
“和尚,你看这天下。”他的声音里有某种压抑的激情,“父皇开创大明,何等伟业。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北元未灭,南疆未平,朝中...亦有隐忧。”
道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图,看着那只按在北平上的手。
“本王有时会想,”朱棣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若父皇传位于我,我会如何治理这江山?我会如何对待兄弟子侄?会如何开疆拓土,会如何安顿黎民?”
他抬起头,看着道衍:“这些话,本王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贫僧荣幸。”
“不是荣幸。”朱棣摇头,“是风险。你听了这些话,便与本王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和尚,你可想清楚了?”
道衍捻动佛珠。檀木珠子在指尖转动,温润光滑。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灵隐寺剃度的那天。住持问他:“既入空门,为何而来?”
当时他答:“为求解脱。”
住持摇头:“佛门非避难所。若心中仍有执念,何处能解脱?”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这句话。什么是执念?功名利禄是执念,那么济世安民呢?青灯古佛是解脱,那么看着天下动荡、百姓流离,自己却袖手旁观,这算解脱吗?
“王爷,”道衍缓缓开口,“贫僧少年时,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最困顿时,三日未食,倒在路边,是一户农家给了我一碗粥,救了我的命。”
朱棣静静听着。
“那碗粥,是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道衍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暖。从那以后,贫僧便想,若有一日,我能让天下人都有粥喝,有衣穿,有屋住,那该多好。”
“这是大愿。”
“是执念。”道衍苦笑,“佛说放下,可贫僧放不下。所以贫僧入佛门,却未得解脱;游四方,却未寻到答案。直到见到王爷。”
“见到本王又如何?”
“见到王爷,贫僧明白了。”道衍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这天下,需要一位雄主。一位能结束战乱、开创盛世、让百姓安居乐业的雄主。王爷,您有这样的志向,也有这样的能力。”
“所以?”
“所以贫僧愿助王爷。”道衍深深一揖,“不求功名,不求利禄,只求有生之年,能见天下太平,百姓安康。若为此身死名灭,亦无悔。”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了很久。
最后,朱棣伸手,扶起道衍。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温热。
“和尚,”他说,“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王的谋士。王府之内,你可自由行走;王府之外,你可代本王行事。但有一点——”
“王爷请讲。”
“今日所言,出你口,入我耳,再无第三人知。”朱棣的眼神锐利,“时机未到,不可泄露半分。”
“贫僧明白。”
朱棣松开手,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递给道衍。
是一本《孙子兵法》,但书页间夹着许多纸条,纸条上是朱棣的批注,字迹刚劲。
“这本书,本王读了三十年。”朱棣说,“每读一次,都有新得。现在,它是你的了。”
道衍接过书,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书的重量,更是这份信任的重量。
“谢王爷。”
“不必谢。”朱棣坐回书桌后,神色恢复平静,“三日之后,随本王去军营。让你看看本王的兵。”
“是。”
道衍退出书房时,夜已深。
马和等在门外,手中提着灯笼。见道衍出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在前引路。
走到禅院门口,马和才开口:“法师早些歇息。”
“马公公,”道衍忽然叫住他,“你跟随王爷多久了?”
“自奴婢十岁入燕王府,至今二十三年。”马和平静地说。
“那你觉得,王爷是个怎样的人?”
马和沉默片刻,缓缓道:“王爷是奴婢见过最复杂的人。对敌人,他如虎狼,毫不留情;对百姓,他如父母,关爱有加;对家人,他严厉却也温情;对自己...他从不满足。”
“从不满足?”
“是。”马和抬起头,望向王府深处,“王爷常说,北元未灭,何以安寝?天下未平,何以称雄?奴婢有时觉得,王爷心中有一团火,那火烧得太旺,会烧毁敌人,也可能...烧毁自己。”
道衍默然。
“所以,”马和看着他,“法师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请务必...让那团火,烧在该烧的地方。”
说完,马和躬身一礼,提着灯笼离开了。
道衍站在禅院门口,看着那点灯光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手中的《孙子兵法》,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是朱棣的亲笔题字: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朱棣,洪武十五年秋”
洪武十五年,正是朱棣就藩北平的那一年。
原来从那时起,这位燕王就已经在思考这些了。
道衍合上书,走进禅院,关上门。
今夜,他依然无法入眠。但不再是因迷茫,而是因清醒。
路已经选好,风已经借上。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那场迟早要来的风暴,等待那只雄鹰展翅高飞的那一刻。
而他,将站在鹰的身边,成为那阵托举它翱翔的风。
窗外,那颗北方的星,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