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时,道衍抬头看了看城门洞。青砖垒砌,高大幽深,马蹄踏在石板上,回声隆隆。穿过门洞的一瞬,他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城内的景象与南京截然不同。
南京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吴侬软语不绝于耳。北平则显得粗犷,街道宽阔,房屋低矮,行人多穿着厚实的棉袄,说话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但街道整洁,商铺井然,行人脸上少见菜色——这在乱世初定的年月,实属难得。
“王爷回来了!”
“是燕王!燕王回府了!”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行礼,许多人眼中是真切的欣喜。朱棣不时向两侧点头,偶尔叫出几个老者的名字,询问家中近况。这一幕落在道衍眼中,心中微动。
王府坐落在城北,原是元朝皇宫的一部分。太祖节俭,不许藩王大兴土木,朱棣便只在原有基础上修缮扩建。是以燕王府虽不及南京诸王府邸奢华,却自有一种恢弘气度。
离府还有一街之遥,便见府门前已是人头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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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忽然勒马。
道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王府大门洞开,数十人列队等候。为首一名女子,身着绛紫色宫装,外罩狐裘披风,发髻高挽,只插一支玉簪。她站在台阶上,身形挺拔如修竹,面容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但那气度,已非凡俗。
是燕王妃徐氏,中山王徐达之女。
朱棣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马和,大步向前走去。
道衍也下了马,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就在这时,王妃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狐裘披风在身后轻扬。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落在她脸上——道衍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一瞬,道衍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游方多年,见过美人。江南水乡的温婉女子,塞外风沙中的英气姑娘,甚至南京城里的宫娥嫔妃。但眼前这位燕王妃...不一样。
那不是简单的美,而是一种光华。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浅淡。但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度——端庄而不失灵动,雍容而不减清雅。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目光扫过时,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走到朱棣面前,盈盈下拜:“妾身恭迎王爷回府。”
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朱棣伸手扶起她,动作自然而亲昵:“王妃不必多礼。家中辛苦你了。”
“王爷为国镇边,才是辛苦。”徐氏抬头,目光在朱棣脸上停留片刻,似在确认他是否安好。然后她转向身后,“孩子们,来拜见父王。”
三个少年和一个女孩从人群中走出,齐齐跪倒:“拜见父王!”
朱棣一一扶起,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温情。他摸了摸最小的男孩的头:“高燧,又长高了。”
道衍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闯入者。
这温馨的一幕,这家人团聚的场景,与他这个游方和尚格格不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袈裟,看着沾满尘土的僧鞋,再看看王妃那身虽不奢华却精致得体的宫装,一股从未有过的窘迫涌上心头。
“王爷,”徐氏的目光终于投向道衍等人,“这几位是...”
朱棣侧身:“这位是道衍法师,宗泐禅师举荐的高僧,随本王回北平参禅。这四位是父皇赐予的御前侍卫。马和你认识的。”
徐氏向道衍微微颔首:“法师远来辛苦。”
道衍深深一揖,头几乎垂到胸前:“贫僧...拜见王妃娘娘。”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徐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道衍身上停留片刻,温和地说:“法师不必多礼。既随王爷而来,便是王府贵客。妾身已命人收拾好禅院,法师可先去歇息。”
“谢娘娘。”道衍仍不敢抬头。
朱棣看了道衍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正要说什么,道衍却忽然开口,声音急促:
“王爷,娘娘,贫僧...贫僧一路风尘,衣衫不洁,不敢亵渎贵人。恳请王爷准许贫僧先至禅院梳洗,明日再正式拜见娘娘。”
空气静了一瞬。
徐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理解:“法师太客气了。既如此,马和,你带法师去禅院。”
“奴婢遵命。”马和躬身。
道衍几乎是以逃的姿态跟着马和离开的。他能感觉到身后众人的目光,尤其是燕王那带着玩味的注视。但他顾不得了——那个王妃,那双眼睛,那种气度...
他行走江湖多年,自以为看破红尘,却在这一刻,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击中了。
那不是男女之情,道衍很清楚。那是一种...自惭形秽。在那样的光华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不配站在阳光下。
禅院在王府西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简朴而清净。马和推开房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墙上挂着一幅达摩面壁图。
“法师请便。热水稍后送来。”马和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和。
道衍合十:“有劳马公公。”
马和顿了顿,忽然低声说:“法师不必介意。娘娘她...对所有人都是那般温和。”
道衍抬起头,对上马和的眼睛。这个家奴的眼中有一丝理解,也有一丝警告——他看出了道衍的失态,但善意地没有点破。
“贫僧明白。”道衍轻声说。
马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道衍站在空荡荡的禅房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远处传来王府的喧闹声,那是家宴开始了。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个他无法融入的世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因常年捻动佛珠,指尖有薄薄的茧。这双手握过禅杖,执过经卷,画过符咒,却从未握过权柄。
可如今,他走进了燕王府。
那个在暮色中光华夺目的王妃,那个雄才大略的燕王,那四个深不可测的侍卫,那个温和而锐利的家奴...还有这座雄踞北方的城池,这片广袤的土地。
道衍闭上眼睛,开始诵经。
但这一次,经文无法让他平静。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燕王朱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是王妃徐氏那惊心动魄的面容,是马和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还有朱棣那句话:“忠孝难两全时,当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道衍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北平的天空,星星格外明亮。有一颗星,在北方天际,亮得惊人。
那是紫微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和这座王府,这个藩王,牢牢绑在了一起。无论前方是青史留名,还是灰飞烟灭,都回不了头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道衍脱下袈裟,挂在墙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袈裟,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剃度的那一天,师父说:“你心中有不平气,入佛门,未必能化解。”
当时他答:“弟子愿一试。”
如今几十年过去,那股不平气,非但未消,反而在见到燕王之后,愈燃愈烈。
是因为朱棣身上那种不甘人下的野心吗?
还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也藏着同样的不甘?
道衍吹熄蜡烛,在黑暗中盘膝坐下。
夜色深沉,北平城渐渐安静下来。但在这座王府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萌发。
就像地下的种子,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道衍隐隐感觉到,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