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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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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銮

永乐元年的秋,北平的天空比南京要高远些。

朱棣勒住缰绳,身后是五骑护卫——贴身家奴马和在前,四名太祖皇帝昔日的御前带刀侍卫分列两侧。道衍和尚骑着一匹温顺的老马,落在半个身位之后,袈裟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和尚,”朱棣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你看这北地风光,比江南如何?”

道衍抬起眼。他见过太多山水——年轻时游方天下,从峨眉的云雾到华山的险峻,从西湖的潋滟到黄河的浑黄。但眼前这片广袤的平原,枯草在风中伏倒又挺起,远山如黛,天边云层低垂,确实别有一番气象。

“江南温润,如美人执纨扇;北地雄浑,似壮士挽强弓。”道衍缓缓道,“只是王爷,贫僧眼中所见,不止风光。”

朱棣微微侧首:“哦?”

“贫僧见的是气。”道衍的声音平静无波,“南京城王气氤氲,然已显滞重。此处虽荒,却有龙腾之象,风从虎,云从龙,此地的风——有野心。”

空气骤然凝固。

四名侍卫的手同时按向刀柄,动作整齐划一,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打乱。马和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自幼跟随朱棣的家奴,面上总是温和谦卑,此刻却透出鹰隼般的锐利。

朱棣却笑了。

笑声爽朗,惊起路旁枯树上栖着的寒鸦。“好个有野心的风!”他催马前行,马蹄踏碎薄霜,“道衍啊道衍,难怪宗泐禅师向太祖举荐你时,只说了一句话。”

“宗泐禅师如何说?”

“他说,‘此人眼中,能见他人不见之物;此人心中,敢想他人不敢之想。’”

道衍垂下眼帘。袈裟下的手指轻轻捻动着一串古旧的佛珠——那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寺挂单时,一位行将圆寂的老僧所赠。珠子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每一颗都刻着细密的《心经》文字。

“宗泐过誉了。”他低声说。

“过誉与否,本王自会分辨。”朱棣忽然勒马,转头直视道衍。

这是离开南京后,燕王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打量这位和尚。道衍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骨略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亮得惊人。他穿着最普通的灰色袈裟,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有磨损的痕迹。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南京清凉寺的偏殿里,对着燕王侃侃而谈三个时辰,从北边防务到江南税赋,从朝中局势到民间舆情。

当时朱棣屏退了左右,只留马和在殿外守着。

道衍说:“王爷可知,陛下为何此时召您回京?”

“父子情深,有何不妥?”

“父子情深不假,”道衍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然太子薨逝已逾三年,皇长孙日渐长成。此时召藩王回京,名为叙天伦,实为观动向。”

朱棣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滞。

“继续。”

“王爷镇守北平十六载,北元残余闻‘燕’字而胆寒。军功赫赫,民心归附,此为大善,亦为大忧。”道衍抬眼,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善在王爷有根基,忧在——木秀于林。”

殿内寂静良久。

最后朱棣起身:“三日后,随本王回北平。”

“贫僧是方外之人——”

“方外之人,更要看看这方内之事。”朱棣打断他,“和尚,你游方多年,见过众生苦。随本王去北平,看看本王治下的百姓,是否也苦。”

道衍合十:“谨遵王命。”

此刻,在这北归的路上,朱棣忽然觉得,这个和尚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马和。”朱棣唤道。

“奴婢在。”马和驱马上前半步。这个三十出岁的宦官,面容白净,眉眼柔和,若只看外表,绝想不到他曾在战场上为朱棣挡过三箭。其中一箭贯穿左肩,至今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还有多远?”

“回王爷,已见北平城墙。按现在脚程,日落前必到。”

朱棣点头,目光扫过那四名侍卫。

四人皆在四十上下,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他们是太祖皇帝亲自挑选的御前侍卫,曾在奉天殿外站了整整十年。如今被赐予燕王,既是恩宠,也是耳目。朱棣心知肚明,却不点破。有些事,摆在明面上,反而好办。

这四人各有名号,按年纪排行:赵铁骨、钱不二、孙无声、李如松。

赵铁骨使一柄九环大刀,据说曾一刀劈开三个冲锋的蒙古骑兵;钱不二善用双钩,钩法刁钻,专锁人兵器;孙无声是暗器高手,袖中藏有十二种飞刀飞针;李如松最年轻,却使得一手好枪法,太祖曾赞其“有常遇春遗风”。

他们不多言,不多事,只效忠。至于效忠的是已故的太祖,还是眼前的燕王,无人知晓。

道衍也在打量这些人。

他是个和尚,也是个游方者。行走江湖多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人——不是看面相,是看气。马和身上有内敛的杀气,那是见过血的人特有的沉静;四名侍卫则如四把未出鞘的刀,锋芒尽藏,却令人不敢逼视。

至于燕王朱棣...

道衍捻着佛珠,心中默诵经文。他见过许多王公贵族,也见过藩王皇子。朱棣是不同的。这位燕王身上有一种复杂的气质——既有武人的豪迈,又有政治家的谨慎;既有儿子的恭顺,又有雄主的野心。这些特质在他身上交融,形成一种独特的魅力。

就像此刻,朱棣忽然指着远处一片收割过的田地:“和尚,你看那些农夫。”

道衍望去。几个农人正在捆扎秸秆,一人直起腰,用手背擦汗,遥遥看见这一队人马,竟不躲不避,反而躬身行礼。

“他们认得你。”道衍说。

“本王每年秋收都会巡田。”朱棣的声音里有一丝自豪,“减赋税、修水利、劝农桑——和尚,你可知北平十六年前是什么样子?”

“愿闻其详。”

“十室九空,百里无人烟。”朱棣的目光变得深远,“元人北遁,留下的是焦土。父皇将此地封给本王时,只说了一句话:‘老四,北边交给你,朕才能睡安稳觉。’”

风更大了。道衍的袈裟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形。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某个破败的寺庙里,一位老僧对他说:“你命中有辅佐紫微星之缘,然此星光芒太盛,近之或可青史留名,或可...灰飞烟灭。”

当时道衍只是笑:“贫僧一个游方和尚,谈何紫微星?”

老僧摇头:“缘分到了,躲不开的。”

如今,紫微星就在眼前,骑马走在北地的风中,身形挺拔如松。

“王爷,”道衍忽然开口,“贫僧有一问。”

“讲。”

“若有一日,需要在忠与孝之间抉择,王爷当如何?”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连马和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四名侍卫的手指再次贴近刀柄。

朱棣沉默了很久。

久到道衍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说:“忠孝难两全时,当问心无愧。”他转头看向道衍,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锐利,“和尚,你这个问题,问过自己吗?”

“贫僧是方外之人。”

“方外之人,为何关心方内之事?”朱棣似笑非笑。

道衍合十:“众生皆苦,佛法渡人。不知世间事,如何渡世间人?”

朱棣大笑:“好!好一个‘不知世间事,如何渡世间人’!和尚,本王开始明白宗泐禅师为何举荐你了。”

日头渐渐西斜,北平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雄城,城墙高大厚重,历经元明两代修筑,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门上“北平”二字浑厚有力,据说是太祖皇帝亲笔所题。

离城还有三里,忽见前方烟尘起。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五十骑,清一色玄甲红缨,马匹雄壮,动作整齐。为首一员将领,年约三十,面容刚毅,远远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张玉,恭迎王爷回府!”

朱棣颔首:“起来吧。城中可好?”

“一切安好!王妃娘娘已率众在府前迎候。”张玉起身,目光快速扫过道衍,却不多问。

这是朱棣的心腹爱将,镇守北平多年,军纪严明,深得信任。

道衍注意到,张玉身后的骑兵虽然恭敬,却个个眼神警惕,尤其在看向四名南京来的侍卫时,那种审视的目光毫不掩饰。这是燕王的兵,只认燕王一人。

队伍并入骑兵队伍,浩浩荡荡向城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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