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你昨日在太学与人斗鹌鹑,赌金五十两?”
声音不高,却吓得十三弟筷子落地。
“我、我……”
太子爷抬手,啪的一声,玉筷拍在案面,汤汁四溅。
“太祖训:宗室不得私赌。你母妃宠你,我这不长兄,却容不得!”
当即命随身太监取戒尺,当众责十板。
皇后咳着劝:“他尚小……”
太子爷却跪倒皇后榻前,声音哽咽:“母后,儿愿替十三弟受剩余五板。”
说罢,真的褪下蟒衣,露出脊背。
板子落下,声震殿梁。妃嫔们哭成一团,皇帝在门外廊下听着,捻须不语。
当夜,十三弟母妃的翊坤宫便收到太子爷遣人送来的一盒雪参,盒盖内压着一行小字:
“长兄如父,愿弟勿怨。”
雪参价值千金,十三弟母妃抱着盒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燕王府的“低声下气”
可偏偏有人不吃这一套。
燕王,太祖第四子,生母早亡,自幼在军营滚大,成年就藩北平,掌十万控弦之士。
腊月,燕王入朝贺岁,穿一袭玄青貂裘,腰束蛮带,刀痕纵横的脸像一块未琢的玄武岩。
太子爷在承运门外迎他,远远便降阶,作揖到地:“四弟远来,风沙辛苦。”
燕王鼻孔里哼一声,大步入门,肩头撞得太子爷一个趔趄。
宴席上,燕王自顾大碗喝酒,太子爷笑着递上一只鎏金鹦鹉杯:“北平寒苦,此杯暖玉所制,可温酒。”
燕王接过来,随手撂在案上,啪的一声,杯口崩缺一块。
“大哥的东西,弟弟受用不起。”
殿上群臣屏息。太子爷却面不改色,弯腰拾起碎片,指腹被划破,血珠滚在碎玉上,像一粒朱砂。
“是哥哥考虑不周。”
他含笑退下,转身那瞬,才允许自己咬了咬牙。
夜半,燕王宿于旧宫,太子爷遣人送去一只鎏金火盆,并八名掖庭美人。
燕王照单全收,却当着来使的面,把火盆改成马槽,把美人派去涮马。
消息传回东宫,太子爷独对残灯,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老四,你最好一直这么硬。”
他摊开手掌,白天被划破的伤口已凝成一道细线,像一条极细的刀口,却渗不出血。
深宵的“独行人”
三更,东宫后苑。
雪下得像撕碎的棉絮,一层层覆在青砖上。太子爷褪尽华服,只着素白中衣,赤脚行在雪里。
从寝宫到后苑,共一百零七步,每一步他都数得极清。
雪没过脚踝,像无数冰针往上扎。他仰起头,任雪落在脸上,不化。
“周镗、刘本深、杜伯衡、十三弟、老四……”
每念一个名字,他就停一步,像在心里拨一颗算盘珠。
珠子拨尽,他忽然冷笑一声,笑声短促,被雪夜吞没。
“你们看的,都是我想让你们看的。”
他抬手,一拳砸在梅树老干。树皮裂开,血顺着指缝滴在雪里,像一瓣瓣猩红梅花。
“可我自己,还看得见自己吗?”
风卷雪飞,无人回答。
远处宫漏沉沉,铜壶滴漏到第四声,他忽然转身,目光穿过重重廊檐,像穿过一层层戏幕。
“看戏的人,莫要笑太早;演戏的人,也未必就不能掀台。”
他弯腰掬一捧雪,把脸上的血痕洗净,再抬头,又是那张斯文、克制、滴水不漏的储君脸。
雪光映着他眼底,像两粒被冻住的炭火,黑得发亮,却冷得吓人。
面具之下
次日黎明,铜镜高悬。
太子爷最后一次抚平鬓角,把昨夜冻裂的指骨藏进宽袖。
镜中人依旧眉目如画,唇薄色淡。
他冲镜中人微微颔首,像演员对另一个自己致意。
“今日,该轮到谁看哪一张脸?”
铜镜无声,只映出他转身而去的背影:
九章冕服上,日月星辰并藻火宗彝,一寸不斜;
靴底踏过金砖,声音轻得像猫,却步步生风;
风掠过殿角,吹动他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像一串提醒——
提醒他:
——戏尚未终场,
——众人犹在台下,
——而他,
必须继续专注地演下去,
演到龙椅到手,
或演到,
面具再也揭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