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抗拒。

他毫不犹豫地往后退了半步，身体紧紧贴在了屏风旁边的死角墙壁上，试图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我不睡那儿。”

燕雪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困兽般的固执。他宁愿在这个角落里站一整夜，也绝不把自己的正面暴露在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

谢沉砚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在谢府，我是不是教过你。我让你睡哪儿，你就得睡哪儿。”

燕雪红着眼，梗着脖子瞪回去。

谢府是谢府，这里是外面。外面的世界只有杀与被杀，他如果睡在那个靶子一样的地方，明天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人在逼仄的内室里僵持着。

谢沉砚没有去拿戒尺，也没有发火。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头因为极度恐惧和不安，而竖起浑身尖刺的幼兽。

半晌。

谢沉砚突然动了。

他没有再逼迫燕雪，而是径直走到木榻边，掀开锦被，合衣躺了下去。

“随你。”

谢沉砚闭上眼睛，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若喜欢在那儿站着，就站一整夜。只要明天别因为腿软，被外头的水匪砍了脑袋就行。”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燕雪贴在屏风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抱着怀里的钝刀。

他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内室紧闭的舱门。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船身随着江水微微摇晃，外面的风浪声似乎更大了些。隐约间，似乎还能听到甲板上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属于谢府护卫的杂乱脚步声。

那是谢沉砚放出去的饵，开始引来江面上的脏东西了。

燕雪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他已经两昼夜没有合眼了，江面上的湿冷寒气，顺着木板一点点渗进了他的骨缝里。他只穿了一件玄色的近卫服，此刻已经冻得手脚发僵。

他看着床上那个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熟睡的男人。

那个男人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沉水香。

在谢府的无数个日夜里，只要闻到这个气味，就意味着不会被随便丢出去，意味着一种蛮横却绝对的安全。

燕雪咽了口唾沫，骨子里的趋利避害本能，终于在寒冷和疲惫的夹击下，压过了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站起身。

像一只生怕惊醒了主人的野物，他光着脚，一点一点地从屏风后的死角挪了出来。

他看了看那张宽大的木榻，又看了看谢沉砚指定的那个正对房门的位置。

最终，他没有走向那张暴露的矮榻，而是挪到了内室门背后的一个逼仄角落里。

这里离谢沉砚的木榻还有两三步的距离。

但他能更清晰地闻到那股沉水香的味道。而且在这个位置，如果有人破门而入，他不仅能用门板挡住第一波暗器，还能在第一时间暴起，将其斩杀。

确认了这个位置足够安全后。

燕雪终于抱着刀，靠着冰冷的舱壁，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了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他睡着了。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木榻上。

原本应该已经熟睡的谢沉砚，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那双清明而深邃的眼眸。

他微微偏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了一眼那个缩在门背后、离自己近了几步的少年。

谢沉砚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他只是收回视线，重新合上了眼。

夜色沉下去，舱中只剩下外头呼啸的风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