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破晓。

京城的运河码头上，比下雪时更透着一股刺骨的干冷。

一艘极其宽大、却毫无标识的商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船身吃水极深，随行的护卫也都换上了寻常商行镖师的短打。

这是谢沉砚的船。

天光还未大亮，谢沉砚带着裴照和几个心腹，悄无声息地走上了南下的水路。

商船缓缓驶离码头，京城高耸的城墙逐渐在浓重的冬雾中模糊、远去。

船舱分为内外两间。

外间烧着地龙，但江面上的湿冷寒气，依然顺着木板的缝隙一丝丝地往里渗。谢沉砚端坐在紫檀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江南的水路堪舆图。

裴照立在下首，正在低声汇报江面上的眼线布置，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这间并不算宽敞的舱室内，却始终弥漫着一股无法忽视的紧绷感。

这股紧绷感，来自于那个从登船起，就一直像个幽灵般缩在角落里的少年。

燕雪穿着那身玄色的谢府近卫服，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去锋的断刃。

他没有像在谢府书房外那样笔直地站着，而是整个人缩在船舱最靠近窗户、也最阴暗的一个死角里。他的脊背紧紧贴着冰冷坚硬的船舱木板，双腿微曲，浑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极其僵硬、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状态。

那双原本在谢府已经勉强能收敛起些许戾气的黑眸，此刻又变回了那种毫无温度、警惕到极点的状态。

他在害怕。

这种害怕不是因为有人拿刀指着他，而是因为脚下的失控。

船在摇晃。

江水拍打船体的“哗啦”声，甲板上水手走动的脚步声，甚至风吹过帆缆的呼啸声……这些杂乱无章的声音，会完美地掩盖住刺客靠近的脚步。

对于一个在暗无天日的死士窟里长大、只靠趋利避害的本能生存的杀器来说，这种环境的骤然改变是极其致命的。这艘漂浮在江面上的木船，在他那残破的认知里，就是一个四面漏风、随时会射出暗箭的活靶子牢笼。

“大人，江南那边已经有所察觉了。”

裴照压低声音，目光隐晦地瞥了角落里的燕雪一眼，“方才陈统领来报，码头上有几只暗眼，咱们的船后头，似乎也跟上了两三条甩不掉的尾巴。”

谢沉砚连头都没抬，翻过一页图纸：“让他们跟。水越混，藏在底下的东西才越容易露头。吩咐下去，外松内紧，看看这江面上，到底有多少路鬼。”

“是。”

裴照应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只是……您身边这位，似乎极不适应这水上的日子。从昨夜在府里开始，他就没合过眼。这船舱逼仄，四周又全是生人的气味，再这么熬下去，属下怕他撑不住。”

谢沉砚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掀起眼皮，目光越过裴照，落在了死角里的燕雪身上。

这头狼崽子，确实绷得太紧了。

在谢府的内院，虽然谢沉砚用规矩强行压制了他，但那毕竟是一个四周有高墙、有固定死角、且被谢沉砚绝对掌控的封闭领地。燕雪在那里，已经勉强学会了收起一部分爪牙。

但现在，离了那个唯一的“安全区”，他身上的每一根刺都重新竖了起来。

“下去吧。”谢沉砚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吩咐。

“是。”裴照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舱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还有案头跳动的烛火。

谢沉砚没有立刻理会燕雪，而是继续看完了手里的那卷图纸，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他走到铜盆前洗了手，拿布巾擦干，转身走向了内室。

这艘商船的条件自然比不上谢府，内室只摆着一张勉强算宽敞的木榻，和一扇阻隔视线的屏风。

“进来。”

谢沉砚站在内室门口，声音冷淡，带着不容违逆的命令。

角落里的燕雪浑身一震。

他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他警惕地看了一眼谢沉砚，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江面，似乎在极其艰难地评估到底哪边的危险更大。

“怎么，还要我过去请你？”谢沉砚微微眯起眼，上位者的威压瞬间盖过了船舱内的寒意。

燕雪咬了咬苍白的下唇，终于握着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且僵硬地挪进了内室。

内室的空间比外间更小。

谢沉砚脱下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屏风上，指了指木榻外侧的一张矮榻：“今晚，你就睡这儿。”

燕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张矮榻虽然铺了软垫，但位置却正对着内室的门，且背后毫无遮挡。如果有人破门而入，睡在那里的人，就是第一个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