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在浓重的夜雾中平稳地行驶着。

船舱外间，地龙里的炭火偶尔发出毕剥的轻响。谢沉砚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江南水路堪舆图。

裴照和陈恪立在下首，神色皆是凝重。

“大人，从咱们出京城水路开始，这江面上就不太干净。”

陈恪压低了声音，目光隐晦地瞥向舱外的浓雾，“这一路南下，咱们的船后头，至少跟了三拨不同路数的尾巴。有像水匪的，也有行迹诡秘、像大户人家豢养的暗桩。方才属下去甲板上巡视，甚至隐约觉得，这船底下的水流声都有些不对劲。”

谢沉砚翻过一页堪舆图，连眼皮都没抬。

“水深王八多。江南这潭死水安生了这么多年，突然砸进一块石头，底下的东西自然要出来透透气。”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四面楚歌的局势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戏码。

“可是大人，咱们此行只带了十几名近卫，若是他们真在江心动手……”裴照不无担忧。

“他们不敢。”

谢沉砚将堪舆图搁在案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脆响，

“长柳巷那夜，三十多个顶尖死士都没能留下我。如今在江面上，他们摸不清我带了多少底牌，谁也不想做那个出头鸟。这些尾巴，不过是来探路的饵。”

谢沉砚眸底划过一抹极深的冷光：“既然他们想探，就让他们探。传令下去，外松内紧。只要他们不上船，就当没看见。”

“是！”陈恪和裴照齐声应诺，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谢沉砚没有急着休息，他拿起一旁的朱笔，在一份空白的折子上随意地勾画着什么。

然而，他的注意力，却始终分出了一丝，落在身后的内室里。

一扇屏风，隔开了内外两间。

内室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昨夜那头狼崽子抱着刀，在门背后的死角里勉强合了两个时辰的眼，今日的状态却比刚登船时更差了些。

这已经是商船在江面上熬的第二个夜晚。

对于一个被剥夺了过去、只靠杀戮本能和动物直觉生存的杀器来说，这种摇晃不定、四面漏风、且充斥着各种陌生气味的水上环境，无异于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刑罚。

哪怕他已经在谢沉砚的内室里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栖身的角落，但江面上越来越浓的杀机，依然像无形的钢丝，一圈圈勒紧了他那残破的神经。

“出来。”

谢沉砚头也没回，声音冷淡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屏风后没有任何动静。

谢沉砚放下朱笔，微微转过头，看向那道隐没在阴影里的门缝。

“怎么，还要我过去请你？”

话音落下，内室里终于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燕雪光着脚，像一只防备着四周所有活物的幽灵，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从屏风后挪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玄色的近卫服，腰间的牛皮革带勒得极紧。他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黑眸里，戾气比昨夜更重，像一把已经磨薄了刀刃、随时会断裂的凶器。

他并没有走近，只是停在屏风的边缘，脊背贴着舱壁，像一张随时可能崩断的硬弓。

“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做给谁看。”

谢沉砚看着他眼底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戒备与戾气，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喙的敲打，“我谢府带出来的人，就算真遇到阎王，也得给我站直了死。你这副德行，若是让外头那些杂碎看见了，还以为我谢沉砚养了条只会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废狗。”

燕雪紧紧抿着苍白的唇，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