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谢府就像一台表面沉寂、内里却绞紧了发条的庞大机关，将所有可能会在南下途中用到的利刃和筹码，有条不紊地收进行囊。

内院正房的廊下，燕雪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玄色铁桩，站在最深的阴影里。

他穿着那身谢府的近卫服，腰间的牛皮革带上，挂着那把去了锋的断刃。

从白日里看着一箱箱东西被运出内院开始，他整个人就陷入了一种极其异常的紧绷状态。

他不懂什么是朝局，不懂什么是暂避锋芒。

但他那异于常人的杀手直觉，已经极其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清空”与“迁徙”的味道。

在天谕楼，这种变动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旧的巢穴已被毁弃，他即将被投入一个新的、只有杀与被杀的死斗场。

“燕雪，多少吃点吧。”

宁姑姑端着一个食盒走到廊下，看着那道仿佛已经在这个位置站了一整天的单薄背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你在这儿死守着也没用。明日一早就要登船了，你若是不吃不喝熬坏了身子，路上怎么给家主当差？”

燕雪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半分。

那双漂亮的黑眸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内院那扇虚掩的月洞门，拇指死死抵在刀格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宁姑姑见他不为所动，只能摇了摇头，将已经冷透的饭菜重新装回食盒里，转身朝院外走去。

刚跨出月洞门，便迎头撞上了正准备来内院查夜的陈恪。

“陈统领。”宁姑姑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食盒，“那位今日又是一口都没动。从早上到现在，就一直死死盯着院门，刚才我靠近他三步远，他那眼神凶得活像要吃人。”

陈恪眉头微皱，透过月洞门的缝隙，远远地看了一眼廊下那个如泥塑般僵硬的玄色身影。

“这小子虽然在暗庄里杀人不眨眼，但这几日，他显然是察觉到了要离开谢府。”

陈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离了谢府，怕是压不住。”

“那这可如何是好？”宁姑姑急道，“家主明日就要带他登船了，他这副随时会发疯的模样，万一在路上……”

陈恪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前院书房。

“惹出乱子，自然有能镇得住他的人来收拾。”

陈恪收回视线，语气里透着一种对这府里规矩的绝对信任，“咱们做奴才的，只管把外头的事打理好。至于他，除了家主，谁也管不了。”

风雪再次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很快在燕雪的肩头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依然没有动。

只是那双死死盯着院门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种对未知环境的极度排斥与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