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城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坠下来，空气中透着一股潮湿的阴冷。

城东，长乐坊。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钱庄“汇通号”的所在，表面上是个日进斗金的买卖，背地里却是谢氏一族在京中最重要的一处暗庄，专门用来流转和洗白各路见不得光的银钱。

而这处暗庄的管事谢富，正是二房安插在这里多年、且手脚一直不干净的一颗老钉子。

今日，谢沉砚没有乘那辆招摇的紫檀马车，也没有带大批黑甲卫，而是轻车简从地来到了长乐坊。

他身边，只跟了裴照，和一个面生得很的玄衣少年。

燕雪穿着那身代表谢府近卫的暗纹锦服，腰间勒着宽大的牛皮革带，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去锋的断刃，面无表情地跟在谢沉砚身后半步的距离。

这是他来到谢府后，第一次离开那高耸的院墙，走进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吵。

哪怕是寒冬腊月，长乐坊的街道上依然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轱辘声、行人的谈笑声、甚至远处酒楼里的脂粉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瞬间将燕雪笼罩。

对于一个习惯了在黑暗、死寂和血腥味中潜行的杀手来说，这种极度嘈杂、四面八方都是陌生人气息的环境，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适与焦躁。

他那残缺断裂的记忆里，只要置身于这种没有死角、无法藏身的地方，就意味着随时会有致命的暗箭从任何一个方向射过来。

他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浑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状态。

那双极黑的眸子，像是一盏冷厉的探照灯，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从谢沉砚身边经过的人。只要有人的脚步稍微靠近半分，或是目光在谢沉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握在刀柄上的手指就会猛地收紧。

谢沉砚走在前面，步履从容。

他没有回头，却仿佛将燕雪的所有反应都尽收眼底。

“收着点。”

谢沉砚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落进燕雪的耳朵里，“这里没人敢动手。别见谁都像要咬人的样子。”

燕雪抿了抿唇，虽然依旧绷着脊背，但那股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戾气，终究是在谢沉砚平静的声音中，勉强压下去了一分。他微微低下头，将视线从周围的人群中收回，只死死盯着谢沉砚的背影。

不多时，一行人踏入了“汇通号”的后院。

“哎哟！家主！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小人好去坊口迎您啊！”

管事谢富带着几个账房，满头大汗地迎了出来。他虽然嘴上叫得恭敬，但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与防备的光。二房那边早就传了信，说家主这几日不仅发落了二少爷，还隐隐有要清算各处产业的苗头，让他务必小心应对。

“来看看今年的岁账。”

谢沉砚没有理会他的殷勤，径直走进了正堂，在主位上坐下。

谢富赶紧命人上茶，自己则弓着腰，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递上前：“家主，这是前三个季度的账目，您过目。咱们这汇通号啊，今年生意不好做，北边的丝绸生意折了本，南边的盐引又……”

“生意不好做，二叔在城南新置办的那座三进三出的宅子，倒是修得挺气派。”

谢沉砚翻开账册，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谢富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家主说笑了，二老爷的私产，小人哪里清楚……”他一边干笑着敷衍，一边下意识地转动着眼珠，目光落在了谢沉砚身后的裴照和那个面生的玄衣少年身上。

他早就听二房的人说，家主最近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狐媚妖徒迷了心窍，甚至为了他折断了二少爷的手臂。

今日一见，这少年生得确实是一副昳丽的好皮囊，只是那看人的眼神冷飕飕的，像是个不通人事的哑巴。看他那副单薄的模样，穿着近卫的衣服也撑不起什么场面，想必就是那个传闻中爬床的玩物了。

谢富仗着这里是自己的地盘，暗庄里外又埋伏着二房养的几十个亡命徒，胆子也壮了几分。

“家主，您看这账目繁多，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不如您先移步后堂歇息，小人让人备一桌酒席……”

谢富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往前凑了半步，肥胖的手看似不经意地抬起，想要去指谢沉砚手边的账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越过谢沉砚面前的书案时——

“铮！”

一声极轻、却极其刺耳的刀鞘摩擦声，在正堂内骤然响起。

谢富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下一瞬，一把漆黑的带鞘断刃，已经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铁闸，死死横在了他的咽喉前！

燕雪不知何时已经从谢沉砚身后半步的阴影里跨了出来。

他没有拔刀，但那双极黑的眸子里，却瞬间翻涌起恐怖的、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听不懂什么岁账、什么亏空。但他极其敏锐的杀手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胖子对谢沉砚怀有敌意。而且，这个胖子靠得太近了。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谢沉砚，任何带着恶意的活物敢跨过这条警戒线，结局都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