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雪虽停了，风却愈发刮骨般料峭。

谢府前院，书房外。

燕雪换上了那身玄色的近卫锦服。宽大的牛皮革带将他那把去锋的断刃死死扣在腰间，也勒紧了他劲瘦的腰线。这身衣裳布料厚实，繁琐严谨，让他觉得束手束脚，极不痛快。

但他没有扯。

腰间仿佛还残留着昨夜谢沉砚亲手勒紧腰封时的恐怖力道，时刻提醒着他那个男人定下的死规矩——敢脱下来，腿别想要了。

他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笔直地站在书房雕花木门外最深的阴影里。

一墙之隔，屋内烧着极旺的地龙，时不时透出一股令他感到无比熟悉的沉水香气。那是谢沉砚的领地，而他现在，正按照命令，站在这片领地的最前沿。

书房内。

谢沉砚端坐在紫檀大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江北的军报。下首坐着几位心腹幕僚，裴照立在一旁。

“大人，那夜长柳巷的死士，底细有些眉目了。”

一位年长的幕僚拱手道，神色透着几分凝重，“老朽翻阅了近十年的刑部暗档，凡是世家蓄养的死士，哪怕再严密，行事也总有迹可循。但这批人，没有身份文牒，没有师承套路，牙藏剧毒，不留活口。这等阴狠的做派，倒让老朽想起了一个只存在于江湖传闻中的死士窟……”

谢沉砚翻过一页军报，连眼皮都没抬：“说。”

老幕僚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天谕楼。”

这三个字一出，书房内几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传闻这群见不得光的耗子，专收没有根骨的孤儿，从小用虎狼之药喂养，生生洗去心智和记忆，淬炼成只会听令杀人的兵器。他们没有名字，只有数字编号。”

老幕僚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而其中最凶、最不受控的一把刀，在江湖上被称为……第七刃。”

谢沉砚的手指微微一顿，军报的纸页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第七刃。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洗去心智与记忆。

这些散碎的线索，在谢沉砚的脑海中瞬间串联成线。他想起了在雪地里，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死死护着的“七”；想起了陈恪所说的“被药废了半边魂”；想起了那具除了杀戮本能，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破损躯壳。

谢沉砚的眸底划过一抹极深的暗芒。

天谕楼费尽心机，将这把最锋利的刀投放到这场刺杀中，背后必定牵扯着更大的阴谋。

但那又如何。

不管他以前背着多大的凶名，也不管天谕楼是怎样阴狠的去处。既然这把刀落到了他谢沉砚的手里，并且已经被他强行套上了谢府的衣服，那就只能守谢府的规矩。

“知道了。”

谢沉砚将手中的军报搁在案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此事到此为止。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许在府内妄议天谕楼。”

“是！”众人齐声应喏。

议事毕，几个幕僚鱼贯而出。

路过门外时，几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玄衣少年。

燕雪冷冷地看着他们，手按在腰间那把去了锋的断刃上。

他听不到书房里的谈话，也不关心什么天谕楼、第七刃。他只知道，这些散发着生人气息的家伙离开后，这片领地又安全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踩雪声从院外传来。

“这位小哥，劳烦让让。管事吩咐了，让奴才给家主送些热茶进去。”

一个端着红漆托盘的小厮，正满脸堆笑地想要踏上书房门前的石阶。这小厮眼生得很，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直往那扇雕花木门缝里瞟，显然是外头安插进来探风的暗桩。

然而，他的脚尖刚碰到第一级台阶。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预兆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燕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双极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令人胆寒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