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手机。
我们家的孩子,我们管。
她把教案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又合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云压得很低,把夕阳挡在后面。
她站起来,来到窗边。
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远处的篮球架下站着几个人,手里没拿球,就站在那里说话,说着说着有人笑了,笑声隔着操场闷闷的传来。
她想起穆司寒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他推了两次才推进去。第一次没推好,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推了一次。
他做什么都怕做错。
她不知道穆司寒什么时候开始怕的,也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她知道,刚才电话里那个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孩子坐在办公室里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那个分数,95分,不是100分。差八分。那八分像一道墙,把什么都挡在后面。
周敏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翻到穆司寒的名字。屏幕上那串数字安安静静的,像什么话都没说过。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关掉了台灯。
办公室暗下来,只剩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像栅栏的影子。
她拉开门,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暗沉沉的光,什么也看不见。
人性的极端,从未轰轰烈烈。
它不叫恶。叫正常,叫责任,叫“我们家的孩子我们管”。
它从不觉得自己是恶——它觉得自己是爱,是天经地义,是为你好的那一巴掌。
它可以端坐在餐桌对面,把筷子夹起来的菜叫做爱,把碗摔下去的声音叫做教育
它不觉得自己在切什么,它觉得自己在雕琢。把一个人削去棱角,磨平骨头,塞进它画好的框里。框小了,是孩子长得不对。框大了,是孩子不够努力。
它从不低头看那个框,它只看着分数,看着排名,看着那张纸上印着的数字。
数字够了,是它的功劳。
数字不够,是那块料不行。
它从不觉得自己是恶。它觉得自己是爱,是责任,是这世上最正当不过的东西。
挂断电话之后的那两分四十七秒,短的像没发生过,长的像永远过不去。是那个95分永远到不了的100分,是那个“慢慢来”永远等不到的“来得及”。
它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握着遥控器,把别人的孩子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捏坏了,是孩子不努力。
捏好了,是自己的功劳。
周敏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然后她一阶一阶的往下走。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推开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凉凉的。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操场,站了几秒。
随后她拉上门,往校门口走。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还亮着几扇窗,黄的白的,远远近近。她看着那些窗,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句话——“我们家的孩子我们管”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在家里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他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手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