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把目光移开,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喝得很慢,像在咽什么东西。
“他家里的教育方式,你觉得怎么样?”她放下杯子。
墨星夜思考了一下:“挺累的。”他说了这两个字,又停了一下,“他以前跟我说过,他爸觉得成绩就是一切。考好了是应该的,考不好就是没努力。他从来不管过程,只看结果。”
办公室里很安静,静得可以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上个月期中考试,他英语考了90。他爸说,别的科为什么不行。让他下次上100。还说单词从一天一个单元加到一天两个单元。”齐司礼的声音越来越轻,“一百多个单词,一天之内记完。他周末哪都没去,就在家背单词。”
他顿了顿,又补充:“这事我还是听沈翊鸣说的。”
办公室里的空调又响了一声,出风口的风把桌上的纸吹起来一角。周敏伸手压住,把纸翻过去,背面朝上。
“他知道你这样说他家里的事吗?”周敏问。
墨星夜摇头。
“他从来不让人说。但有些事,不说也知道。”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老师,他最近好不容易好了点。没那么怕人了,也敢说话了,您别让他又缩回去。”
周敏抬起头看着他。
墨星夜把手插进口袋里,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他以前缩了太久了。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一点,别再让他回去。”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几盏,他走了很远才亮起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得很远,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周敏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
她把桌上的教案翻开,又合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又划。最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空荡荡的,路灯把跑道照成橘红色。远处的篮球架立在那儿,像两个人站在那儿不说话。
她想起刚才墨星夜说的话。
“他从来不让人说。”
刚才那孩子坐在这儿,手放在膝盖上,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望着窗外。那些话像是说了很多遍,在心里说了很多遍,今天才说出口。
她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手机,翻到穆建国的号码。手指停顿在拨号键上方,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她叹了口气,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窗外又有人走过,脚步声比刚才重一点,像在赶路。她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桌上的台灯照着那本教案,照着那支笔,照着那张被撕掉的纸留下的毛边。她把灯关掉,拿起包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拉上门,锁芯咔哒一声,把那些话锁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