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不说话,你觉得他不想说。现在他不说话,你觉得他就是没什么要说的。”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你知道吗,上次英语课,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声音比以前大了。不是那种喊的大,是那种——正常的大。不用竖着耳朵也能听见。还有就是,他的话好像多了一点。”
沈翊鸣想起第一次听见穆司寒说“明天见”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现在他坐在他旁边,不用侧头也能听见他念单词。声音还是不大,但已经不用找了。
“他以前什么样?”沈翊鸣问。
周燃愣了一下:“你不是跟他坐一起吗?”
“我是说以前。”
周燃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啊……他坐最后一排,除了墨星夜外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人说话。下课的时候,别人出去打闹,他一个人坐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找他,他就缩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他顿了顿,“现在不会了。现在有人找他,他会看对方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沈翊鸣看着操场对面。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近近的。
“他变了不少。”周燃说,“你来了之后。”
沈翊鸣他拿起水瓶拧开,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把瓶盖拧回去,放回书包旁边。他拿起外套,搭在肩上,往教学楼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的人还在跑,还在喊,还在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群不会飞的风筝。
下午第一节课,穆司寒迟了两分钟。他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课本。
沈翊鸣侧过头,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那种红,是跑过之后的那种。他把书翻开,翻到第四单元,手指在页边敲了两下。
“去哪儿了?”沈翊鸣压低声音。
穆司寒没看他:“办公室。”
“干嘛?”
“周敏找我。”
沈翊鸣等着下文。
穆司寒把书翻了一页。“她问我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说?”
“还行。”
沈翊鸣看着他。
穆司寒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没。”
穆司寒低下头,继续看书。沈翊鸣也低下头,翻开自己的课本。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写,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他想起刚才在操场上,周燃说“他变了不少,你来了之后”。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但他知道,穆司寒现在坐在这里,耳朵是红的,手指在页边敲着,像在打什么拍子。
这个人和他第一次见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笔在手里转,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现在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还是低着头,但他的翅膀是收着的,不是被绑着的。
下课的时候,穆司寒把英语课本塞进抽屉,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怎么了?”沈翊鸣问。
“忘了。”
“忘什么?”
穆司寒把练习册又翻开,指着一道题。“这个,昨天你教我的,今天又忘了。”
沈翊鸣低头看。是几何题,昨天他们在图书馆做过的那道。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这里,两个角相等。”
穆司寒看着那条线,想了想,把笔接过去,在下面写了一步。写对了。他又写了一步,又对了。写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前面两步,确认没错,才继续往下写。
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穆司寒盯着答案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个勾。这次没划掉。
“记住了?”沈翊鸣问道。
穆司寒把笔放下。“记住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做对了,我知道我做对了的动。沈翊鸣看见了,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起来一角。穆司寒伸手压住,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没有纸条了,那些旧的被他收在枕头下面,新的还没开始攒。他关上抽屉,把笔放好,课本摞整齐。之后他坐在那儿,等待下课铃响。
不是那种等——等着时间过去,等着人走光,等着回家。是那种——等一下要去吃饭,吃完饭要回来上课,上完课要写作业。普通的等。
和所有人一样的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道疤还在,但在光里看不太清了。他盯着那道疤,想起小时候挨打的时候,手是伸出去的,没有缩回来。现在他的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压着那张草稿纸。
沈翊鸣写完作业抬起头,穆司寒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阳光把他的侧脸照成淡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