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鸣盯着他塞纸条的口袋看了两秒。
图书馆里安静下来,只剩翻书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哨子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移过去,移到穆司寒的手上,移到那本合上的英语课本上,移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桌面是木头的,颜色很深,上面刻着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沈翊鸣写完最后一道题,抬头看向旁边的人。
穆司寒还在写,数学练习册翻到下一页,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他写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翊鸣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他写数学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慢,走路慢,说话慢,吃饭慢。后来他知道了,不是慢,是每一步都得走稳。走错一步,就要重来。
穆司寒写完练习册抬起头,正好和沈翊鸣对上目光。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穆司寒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沈翊鸣也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两人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穆司寒的椅子推了一次没推进去,又推了一次,进去了。沈翊鸣站在旁边等,等他推完,两人才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穆司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刚才坐的那张桌子,桌面被阳光照着,那两道被刻过的字在光里很清楚。他看了两秒,转身往外走。
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阳光很亮,晃得他眯了眯眼。
两人并排往教学楼走。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穆司寒突然开口了。
“你刚才看的那本书,讲什么的?”
沈翊鸣愣了一下:“讲一个人去了一个没人去过的地方。”
“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
穆司寒没再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着来到教学楼门口,阳光被挡在外面,走廊里暗了下来。穆司寒走在前面,沈翊鸣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重一轻。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穆司寒侧过身。
“那本书,”穆司寒说,“明天还你。”
沈翊鸣看着他。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那里灌进来,把穆司寒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伸手去理,就那么站着,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下面那道眉骨。
“不急。”沈翊鸣说,“你看完再还。”
穆司寒点点头,推门进了教室。沈翊鸣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穆司寒的对话框。
上面还是昨天的消息,他没往上翻,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口袋。
下楼的时候,他想起穆司寒刚才问的那句话——“后来呢?”他回答“后来他回来了”。
但他没说的是,那个人回来之后,什么都没变。去过的地方还是没人去过,见过的东西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见过。
他回来,只是因为要回来。
不是因为有人等。
沈翊鸣刚走出教学楼,阳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离开学校,走到路口的时候,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条巷子白天看起来没那么暗,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橘色的,瘦瘦的,此时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他看着那只猫,想起穆司寒画的那棵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得很开。他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那些没长出来的叶子,还是在想那些落下去的叶子?
他一边走,一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大白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纸有点皱。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不是今天给的。
是以前给的。
沈翊鸣一直没吃,一直放在口袋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吃。
可能是不想让它化掉。可能是不想让那个味道只存在一瞬间。
他转身,把夕阳留在身后。向东的巷子被他的影子填满又空出,走到岔路口时,脚步在石板上拖出一道迟疑的痕。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蓝,像颜料没干透,被人用刷子匆匆抹了一道。月亮还没升起来,那抹蓝挂在那里,等他走远了才肯暗下去。
鞋底磨着路面,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跟着。
他没回头。
那条巷子被他一步一步走完,走到亮着灯的地方,影子才敢落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