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有人替你说了你不敢说的话。
抄到第四十个单词的时候,客厅里有人说话。
穆建国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随后是陈素芬的声音,更闷,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电视关了,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往这边来。
穆司寒把笔放下,课本合上,塞进抽屉里。
刚塞进去,门就开了。
穆建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他脸前绕了一圈。
“单词背得怎么样了?”
“在背。”
穆建国往屋里看了一眼。桌上摊着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单词,一行一行的,有的划掉了,有的重写了。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下午你妈听写。两个单元,一个都不能错。”
他转身走了。拖鞋蹭着地板,沙沙的,越来越远。
穆司寒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课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开,继续往下写。写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他感觉到手传来一阵酸意,笔握不住,在纸上划了一道。
他把笔放下,甩了甩手。窗外有小孩在喊,声音很尖,从楼下传上来,又传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那栋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一件,白的蓝的灰的。楼下花坛边,蹲着一只猫,橘色的,瘦瘦的,舔自己的爪子。
穆司寒看着那只猫,想起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后来跑了,再也没回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只猫站起来离开,久到对面那栋楼的阳台空了,久到阳光从桌上移走,移到墙上,移到天花板上那只猫身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翊鸣】:背多少了?
【穆司寒】:大半
那边回得很快:那下午继续。
【穆司寒】:嗯。
下午四点,陈素芬推门进了房间,她手里拿着那本英语课本,翻到第四单元。
“差不多了吧?听写。”
穆司寒把草稿纸翻到空白页,递过去。陈素芬坐在床边,开始念。她念一个,他写一个。写到第二十个的时候,笔停了。
这个单词他没背过。不,他背过,在第三十一个和第三十二个之间,他漏掉了。
他在脑子里翻那些单词,从第一个开始数,数到第三十一个,是哪个单词?他的手指攥着笔,攥得指节发白。陈素芬等了几秒,又念了一遍。还是没想起来。
“不会写就下一个。”
他把那个空留着,继续往下写。写完了,陈素芬把课本放下,拿起他的草稿纸,从头看了过去。看到那个空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没写出来。”
“嗯。”
“其他都对。”
她把草稿纸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下午再补一下,晚上重新听。”
门关上了。
穆司寒坐在桌前,盯着那个空。他翻开课本,找到第三十一个。
magnificent。
宏伟的,壮丽的。
他念了三遍,在纸上写了三遍。然后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重新拿了一张,把那个单词写在最上面。
他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
m-a-g-n-i-f-i-c-e-n-t。
对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阳光已经移走了,天还是蓝的,蓝得发白。
他拿起手机,找到沈翊鸣的名字。
【穆司寒】:背完了,一百多个。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沈翊鸣】:错了几个?
【穆司寒】:一个。
那边又沉默了许久,随后消息跳出来。
【沈翊鸣】:下次全对。
他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回复。
穆司寒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回到桌前,翻开课本,翻到第三十一个。
magnificent。
他念了一遍,合上书,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写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再念一遍。
记住了。
这一次,是真的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