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司寒的笔也在动,一行一行,和平时一样工整。
但那张试卷被他塞在抽屉里,看不见分数,看不见那行字,只看见抽屉缝里露出一小截纸边。
他抄完一行答案抬起头时,老师已经在讲第三道题了。
这道是压轴题,他写满了整个黑板,擦掉,又写。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的声音和翻纸的声音。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窗外的风把树吹得沙沙响。
下课的时候,老师把试卷发回来,让大家订正。
穆司寒把试卷从抽屉里抽出来,铺在桌上。那个被圈着的数字也露了出来——78分,旁边是他自己写的那行字:“下次上80。”
沈翊鸣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80。
不是90,不是85,是80。
他只想要80分。比现在多两分。
多两分就够了。
穆司寒把错题抄在草稿纸上,一道一道重新算。
他的笔尖移动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像怕走错了又要从头来过。
写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停住了,笔悬在半空,盯着题目看了很久。
沈翊鸣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题。
是填空题的最后一题,他也错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把答案写在一张小纸条上,推过去。
穆司寒低头看那张纸条,又看他。
沈翊鸣已经转回去,继续算自己的题。过了几秒,他听见旁边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很稳。
然后那张纸条被推回来了,上面多了一个对勾,画得很大,把整个纸条都占满了。
沈翊鸣看着那个对勾,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攒了好几张纸条,有穆司寒写的“在想你说的话”,有他自己写的“我想买就买”,还有那些课上随手撕下来的草稿,上面是两个人的笔迹挤在一起。
他把这张新的推进最里面,和那些旧的挨着。
窗外起风了,把黑板上的粉笔字吹掉了一层。
下课铃响了,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有人站起来,有人还在写,有人趴在桌上不想动。
穆司寒把试卷折好,塞进抽屉。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进桌底。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他停了一秒,又推了第二次,这次轻了很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成橘红色。
沈翊鸣走在前,穆司寒在后,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那段距离不长不短,刚好能听见对方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翊鸣停下来,侧过身。
穆司寒也停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道空白的缝。
“明天见。”沈翊鸣看着他。
穆司寒也望着他。
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一直垂着的眼照出一点亮。
“明天见。”
他转身往西走。
沈翊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下楼,走进那片暗里。
走到拐角的时候,穆司寒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停了那么一秒。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声一级一级,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了。
沈翊鸣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传得很远。他想起那张试卷上的数字,78分,旁边是那行工工整整的字:“下次上80。”
两分。
他只要两分。
不是因为他做不到,是因为他不敢要太多。
他走下楼梯,推开教学楼的门。
外面的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
他往东走,走到路口的时候,往西看了一眼。
那条巷子依旧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叠纸条。
纸边被他摸得起了毛,折痕也深了。
他抽出一张,就着路灯的光看。
“在想你说的话。”是那天在操场上写的。
他把纸条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细细的一道弯,挂在对面的楼顶。
他看着那道月亮,心想,再过几天就是期中考试了。
考完试,那张纸上的数字会变。
也许变成80,也许变成78,也许变成别的什么。
但那行字还在。
下次上80。
他只想多两分。
不知不觉,他已经回到家。
他回到房间,把书包放在床上,随后来到了窗前。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白雾,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白雾被划开,露出外面黑漆漆的夜。
他在那道划痕旁边又划了一道。
两道痕并排着,像两条路,一条宽一条窄,一条深一条浅,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