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那块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
穆司寒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体两侧,校服的袖口被他攥出几道褶子。
周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门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偶尔冒出几个字——“成绩”“态度”“家长”——像石子投进水里,咕咚一声,沉下去了。
沈翊鸣靠在走廊的墙上,离办公室有五六步远。
这个距离刚好能看见那扇门,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偷听。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教室传来英语听力的声音,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往外蹦,语速很快,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带松了一边,他蹲下去系,系完了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手搭在膝盖上。
地板是水磨石的,灰白色,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拖过。
他盯着那些划痕,脑子里想的是刚才穆司寒被叫走时的样子——周敏站在教室门口,朝他招了招手,他放下笔,站起来,从座位里走出来。
经过沈翊鸣旁边的时候,他的袖子擦到了沈翊鸣的桌角,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沈翊鸣抬头看他。
穆司寒没看沈翊鸣,但他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周敏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不是我要给你压力,是你爸那边……“
然后门又关上了,声音被那层磨砂玻璃挡住,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
沈翊鸣站起来,把校服的袖子往下扯了扯。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那边灌进来,带着操场上的草腥味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
他往窗户那边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走开不合适,站太近也不合适。
他就那么站在五六步远的地方,像一根被钉在那里的桩子。
门又开了。
这次开得大了一点,能看见里面办公桌的角,桌上放着一摞试卷,最上面那张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穆司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沈翊鸣只听见几个字——“知道了”,“会注意”——和那天在走廊上回答穆建国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门推开,穆司寒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白色的,A4大小,被折成四折,边角露在外面。
他没看沈翊鸣,往教室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把手里的纸塞进口袋里。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沈翊鸣只看见一道白影闪过,然后他的手就空了,只剩口袋外面露出一小截纸边。
沈翊鸣跟在他后面。
两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像两个不同节拍的鼓点。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穆司寒的脚步慢下来。沈翊鸣也慢了。
“她说什么?”沈翊鸣问。
穆司寒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大概正按着那张纸。
他的肩膀微微朝前倾,像在护着什么东西。
“没什么。”
又是这两个字。但这一次,沈翊鸣从这两个字里听出点别的东西。不是敷衍,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说,又不想骗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重新合上,一重一轻,像两条河流到一处。
教室里有人在发卷子,课代表抱着一摞数学试卷从前面往后面传,走到穆司寒桌边的时候,把最后一张放在他桌上。
试卷是上周的小测验,红色的分数写在右上角,用圆圈圈着。
沈翊鸣没看清那个数字,但他看见穆司寒把试卷翻过去,背面朝上,然后坐下。
那张被折成四折的纸从他口袋里露出一角。
白色的,在深色校服的衬托下格外刺眼。
沈翊鸣坐下来,翻开课本,目光却一直往那个角上飘。
穆司寒把试卷翻过来,看了一眼分数,又翻回去。他的手指在试卷边缘来回摩挲,把那个角折起来,又展开,再折起来。
纸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折痕,像一条干涸的河。
沈翊鸣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练习册,翻开,假装在看上面的题。
练习册的边角也卷起来了,他把它们一页一页压平,压到最后那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抽屉里也有一张类似的纸。
那是上学期期末,沈正庭给他定的“目标承诺书”,上面写着“期末考试进入年级前五”。
他当时觉得好笑,随便签了个名就塞进抽屉里,后来就忘了。
那张纸现在大概还躺在某本课本下面,被压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不知道穆司寒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也许是“下次考试进步十名”,也许是“上课不许走神”,也许是“不许再让你爸来学校”。也许什么都不写,只是一张空白的纸,让他拿着,像拿着一把尺子,时时刻刻量着自己够不够长。
穆司寒把试卷翻回来,在右上角那个被圈着的数字旁边,写了一行字。
沈翊鸣看不清写了什么。
但他看见穆司寒写完之后,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久到墨迹洇开,在数字旁边晕出一个小小的圆点。然后他把试卷合上,塞进抽屉里。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进来,腋下夹着一沓卷子,粉笔灰蹭在黑裤子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成一小团雾。
“上次的小测验,整体还行。但有些同学,基础题还丢分,不应该。”
他的目光往最后一排扫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但沈翊鸣清楚的看见,穆司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老师开始讲题。
第一道是选择题,班上大部分人做对了,他跳过去,讲第二道。
第二道是填空题,他念了一遍题目,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公式,粉笔吱吱嘎嘎地响,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粉笔断了,半截掉在地上,滚到讲台下面。
有人弯腰去捡,捡起来放在讲台上。老师没接,用另外半截继续写。
沈翊鸣抄着笔记,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