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走廊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的声音在同一秒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沈翊鸣正低头整理笔记,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抬起头。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作业本。
他的脸被走廊的光照着,能看到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嘴唇抿得很紧。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翊鸣侧过头。
穆司寒的笔停在半空,手指攥着笔杆,指节发白。
他的脸朝着门口,但眼睛没看那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想躲,但没处躲。
周敏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脚步声在走廊上很响。“请问您是?”
穆建国转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穆司寒的家长。我来找他班主任。”
周敏愣了一下。“我就是班主任。您有什么事?”
穆建国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里面的作业本哗啦响。“你看看他写的作业,写成什么样了?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他还这个态度,能考出什么成绩?”
走廊上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有人探着头往里看,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那些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时刻,像针掉在地上一样清楚。
沈翊鸣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尖。穆司寒还是那个姿势,笔悬在半空,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穆司寒,”周敏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你出来一下。”
穆司寒没动。
沈翊鸣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穆司寒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桌面被窗外照进来的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手正好放在那道分界线上。
门口的人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叫你出来没听见吗?”
穆司寒站起来。
椅子在他身后晃了晃,他没扶,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他从座位里走出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经过沈翊鸣旁边的时候,沈翊鸣感觉到一阵很轻的风,凉凉的,带着一点雪的气息。
走廊上的人让开了一条路。
穆司寒走到门口,站在穆建国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穿着灰色夹克,一个穿着校服。
他们长得有点像,尤其是眉骨和下颌的线条,但一个是硬的,一个是软的,像同一块石头劈成的两半,一半留在山上被风吹雨打,一半被磨平了棱角。
“作业为什么不写完?”那人把塑料袋举到他面前。
穆司寒没看那个袋子。“写了。”
“写了?你看看你写成什么样了?字迹潦草,步骤省略,这叫写了?”他把作业本从袋子里抽出来,翻到某一页,纸页在风里哗哗响。“你自己看看,这能看吗?”
穆司寒低头看着那页纸。
沈翊鸣站在教室里,离门口有三四排桌子的距离,看不清那页纸上写了什么。
但他看见穆司寒的睫毛在光里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这道题,我讲过多少遍了?你还错。”穆建国把作业本摔在旁边的窗台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你整天在学校干什么?玩手机?谈恋爱?我花钱供你读书,你就这样回报我?”
走廊上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很快被压下去了。
但那种笑像一根刺,扎在皮肤上,不深,但疼。
沈翊鸣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腿已经迈出去了,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不能出去。那是人家的家事。你出去,只会让他更难堪。
他的脚停在桌子和椅子之间的缝隙里,进不去,也退不回来。
穆司寒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个身子照成金色,另外半个留在暗里。
他站在那道分界线上,和刚才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问你话呢!”穆建国的声音又高了。
穆司寒的喉结动了动。沈翊鸣看见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那几秒长得像几个小时。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就完了?”穆建囯往前逼了一步,穆司寒没退,但他肩膀绷得更紧了,校服的肩线被拉成一条直线。“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大老远跑来,你就给我一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