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超过普通兄弟会有的肢体接触了,但陈青蘅貌似并不反感。
他要慢慢让陈青蘅习惯自己的贴近,习惯他的气息与温度,习惯这份理所应当的安稳。
这一次,陈青蘅没有僵硬。只是稳稳地扶着他,叹了口气:“谁让你自己起来的。叫我啊。”
接受了。
张朔川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弯了一下嘴角。
陈青蘅扶着他往洗手间走。没走两步,那道目光就习惯性地扫过他全身,然后停住了。
“手怎么了?”陈青蘅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松开环抱的姿势,想去托起那只手,看看伤口的情况。
张朔川猛地将受伤的右手藏到了身后,动作快得像一种本能。
失策了,不应该藏起来的,他有一百种说服陈青蘅的办法,偏偏高烧让他反应慢了半拍。如果陈青蘅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肯定会吓跑他的,到时,他连“弟弟”这个位置都保不住。
陈青蘅站在原地,伸着手,掌心向上,等在那里。
理智慢慢回笼,张朔川在他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已经包成这样,陈青蘅看不出什么的。控制好表情,稳住。
“没事。”他把藏在背后的手慢慢伸出来,搁进那只等着的掌心。“昨天不小心弄伤了,已经处理好了。”
陈青蘅低头看着那圈纱布,然后伸手托住他缠着纱布的手背,轻轻翻过来检查。
“包这么厚。伤得很重?”
“不重。就是怕碰到。”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别担心。”
陈青蘅没再追问。张朔川不敢再多做辩解,只任由他近身照料,心底却始终悬着那只受伤的右手,生怕这近距离的相处被看出异样。
他上前半扶半抱地帮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径直开车往医疗中心赶去。
车窗外街景飞速倒退,到了诊室,主治医生林主任量完体温、看过咽喉,又下意识瞥了一眼他包着纱布的右手,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张朔川和陈青蘅之间来回打转。
“已经处理过了。”张朔川在对方开口前堵住了话头。
林主任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担忧的陈青蘅,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先输液,留观。”
张朔川烧得有些迷糊,被安置在单人病房舒适的床上,陈青蘅一手帮忙固定他的左手,让护士快速地消毒、进针、固定,另一手无意识地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直到张朔川输着液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陈青蘅才像被抽掉了一根紧绷的弦,缓缓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张砺川今天有一场重要的手术观摩。
而他!
居然忘记接张砺川上班了!
手机听筒里调的“嘟嘟”声隔着耳膜,像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陈青蘅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凉,一阵失重般的眩晕与自责交织,他起身细心掖了掖张朔川身上的薄被,放轻脚步,悄悄走出病房。
脑子里乱糟糟全是杂念:手术几点正式开始?会不会已经迟到了?没有提前给他打气,会不会影响他上台的状态?每一个念头,都让他的自责更重一分。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语气里满是慌乱与歉意:“石头!你在哪?对不起我——”
张砺川带着担忧的声音从话筒那端传来:“青蘅?你没事吧?我和妈妈刚到,现在准备上楼。”
陈青蘅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松了劲,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还好,没有耽误正事。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望向病房的方向犹豫了一瞬。张朔川发着高烧挂着水,应该已经睡熟了。
“你们先忙,我过来看看你。” 他细细交待好护工守在病房,这才快步往手术楼的方向走去。
陈青蘅边走边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把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记呢。是那滚烫的热度?是那双翦水般的眼睛?还是被人全心依赖的满足感?
他的脚步突然停下,被自己突然浮现的念头吓到,随即又摇摇头,继续走。
被“弟弟”依赖,不是当“哥哥”的责任吗?
等下给张砺川打完气,顺便去餐厅买点粥吧,等会人醒了,该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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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病房里,张朔川在陈青蘅带上门的那一刻便惊醒了。他听到了走廊里渐远的脚步声,还有陈青蘅刚才压低声音的那句“石头”。
隔着门板,对话断断续续听得并不清晰,但陈青蘅语气里的慌张,他还是捕捉到了。他婉拒了护工的看护,独自躺着,目光空洞地凝望着缓缓滴落的输液管,心底翻涌着化不开的落寞与不甘。
原来只要哥哥一句话,蘅哥就会立刻放下他赶过去。
连高烧都不能占据陈青蘅的全部注意力,到底要做到哪个程度,他才能成为那人眼里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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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陈青蘅便折返回来,看着床上睁眼的人,轻声开口:“怎么醒了?”
他放下保温桶,伸手扶着张朔川慢慢坐起身,舀起一勺粥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语气温软:“温度刚好,起来喝点粥垫垫肚子。”
张朔川没有去接碗,反倒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与试探:“你去哪了?”
“去手术楼那边看了下石头,他已经进手术室了。”
听到张砺川一切顺利,张朔川心底稍稍松了口气,他松开陈青蘅的手腕,眉眼垂下,带着一丝委屈:“蘅哥你果然更关心哥哥。”
陈青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都关心。”
他只当张朔川发烧难受,才会如此敏感,却没察觉到,张朔川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属于“弟弟”的关心。
“尝尝?”陈青蘅把粥碗递到他嘴边。
张朔川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落在陈青蘅端着粥的手。
想握,但又不敢。
“手还疼吗?” 陈青蘅的目光再次落回他缠着纱布的右手,语气关切地问。
张朔川喉间微微发涩,轻轻靠回落床头,语气含糊带过:“好多了。”
他拒绝了再添一碗粥的提议,重新躺下,“有点累,我想睡一会儿。”
陈青蘅细心替他盖好被角,在床边折叠椅上安静坐下,陪着他。
张朔川闭上眼,他真的累了。高烧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整天的试探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但陈青蘅回来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药效慢慢发挥作用,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陈青蘅抬起他包着绷带的手仔细端详。指尖抚过绷带边缘,那纱布缠得紧实规整,却不显僵硬,从掌根到指尖呈螺旋状向上,收尾也利落考究。
若不是打结的位置藏在掌心内侧,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医院护士的专业手笔。
张朔川没有动,昏沉间,隐隐的不安一直笼罩着他。
维斯塔里亚医疗中心是爷爷一手创办的,父亲为了哥哥今天的手术,还特意逼他回国,结果……
陈青蘅看着睡梦中还不安稳的张朔川,握住他的手轻轻安抚着,思绪也飘到手术室那边。
而在外科手术观摩室,手术进行到第二个小时。
唐棠正准备用高速磨钻处理椎体后粘连的钙化骨赘,张砺川突然低声道:“唐医生,磨钻的转速不对。”
器械护士愣了一下:“不可能,我刚校准过。”
唐棠的动作顿住,目光扫向器械台上的磨钻参数屏。
1200rpm,符合标准。
她的手指收紧,感受着那透过器械传来极其细微的异常震动频率。
“换备用磨钻。”她当机立断。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张砺川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手术成功了,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