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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惊鸿·往事迷雾·雾松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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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是黎明时分最浓的。

不是“鬼见愁”那种粘稠诡谲的乳白,而是山林间自然的、清冽的银灰。它们从山谷最深处漫上来,缠绕着每一株古松遒劲的枝干,浸润着每一片墨绿的松针,将整片雾松林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潮湿的朦胧里。松涛声在雾中变得遥远而低沉,像是大地沉睡时悠长的呼吸。

林间空地,几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青石上,或坐或靠着几个疲惫已极的人影。

灰隼背靠着一株最粗壮的赤松,短刀横在膝上,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肋下的伤处已被苏芜重新敷药包扎,但每一次呼吸仍带着隐痛。他不敢真的睡去,耳朵捕捉着林间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远处溪流的潺湲,近处松针坠落的窸窣,还有……身边人压抑的、痛苦的梦呓。

那是萧烬。

他被安置在铺了厚厚干松针和灰隼外袍的地上,身下还垫着明曦匆忙中从苏芜小院带出的一条旧毡子。他依旧昏迷,高热未退,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心那点朱砂似的印记在昏沉中隐隐发烫。身体不时地痉挛一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音节,有时是“父亲”,有时是“火”,有时是含糊的痛哼。

明曦就跪坐在他身边。

她用浸了冰凉溪水的布巾,不断敷在他的额头、脖颈、手腕内侧,试图降低那骇人的体温。布巾很快被烘热,她又去溪边重新浸过。来来回回,不知疲倦。她的脸色比萧烬好不了多少,失血过多的苍白尚未恢复,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指尖因反复浸泡溪水而冻得发红,微微颤抖。但她眼神清明,动作稳定,全副心神都系在眼前这个被高烧和噩梦反复折磨的人身上。

苏芜在不远处照料谢琅。谢琅的状况稍好,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了许多,只是极度虚弱。苏芜用找到的干净树皮卷成筒,一点点给他喂着收集来的晨露。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却有些空茫,不时会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一线天”乱石堆的方向。义父生死未卜,燕七独自涉险,这份沉重的忧虑,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底,让她本就清冷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寂寥。

清音持着“聆风刺”,守在空地边缘一棵高耸的松树下,背对着众人,面朝来路。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唯有偶尔被山风吹动的发梢和衣袂,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她在等,等燕七的消息,等一个或许渺茫的希望。

时间,在浓雾、松涛和压抑的等待中,缓慢地流淌。东方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雾气,将林间的灰暗染上些许惨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在追兵的威胁、亲人的离散、和未卜的前路中,悄然降临。

“水……” 萧烬又在梦中呓语,干燥的嘴唇翕动着。

明曦立刻拿起另一个用大叶片小心卷成的“杯子”,里面是她之前烧开又晾凉的溪水。她轻轻托起萧烬的后颈,将叶杯凑到他唇边。萧烬无意识地吞咽了几口,水流顺着他唇角滑下,明曦连忙用布巾擦拭。

就在她擦拭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滚烫的下颌时,萧烬紧闭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因高热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深邃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对着头顶被雾气模糊的、松枝交错的灰色天空。渐渐地,那涣散开始凝聚,缓慢地转动,最后,定格在近在咫尺的、明曦那张写满担忧的、苍白的脸上。

有一瞬间的凝滞。萧烬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将眼前这张脸和混乱记忆中的影像对应起来。随即,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恍惚的安心,但那安心很快又被更深的痛楚、迷茫和一丝尖锐的警惕覆盖。

他想动,想说话,可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散重组过,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别动。” 明曦低声说,声音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柔,“你在发烧。我们暂时安全,在雾松林。”

雾松林……萧烬的思维缓慢运转。父亲……乱石堆……燕七留下……苏芜带路……零碎的记忆片段涌上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头痛和更深的无力感。他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时,目光已清明了几分,虽然依旧虚弱,却已有了焦点。

他转动眼珠,吃力地打量着四周——灰隼、苏芜、谢琅、清音的背……没有父亲,也没有燕七。

“父亲……”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明曦的心揪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萧前辈他……被落石困在密道另一边。燕七留下了,设法营救。我们约好在雾松林汇合,以三日为限。”

她说得尽量平静,但萧烬还是从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沉重。三日为限……意味着什么,彼此心知肚明。在那样的乱石塌方下,生还的希望,何其渺茫。

萧烬没有再问。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得有些剧烈,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浓密睫毛的剧烈颤动,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失了血色的唇,泄露了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恨了十三年,怨了十三年,刚刚得知“真相”,刚刚触碰到那冰冷颤抖的手,刚刚……被父亲推开,推出生天,然后眼睁睁看着那生路在眼前被巨石封死。

这算什么?老天爷开的又一个恶毒玩笑?还是对他这十三年执念的、最残酷的惩罚?

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不能倒下。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在……见到父亲是生是死之前,不能。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林间自然声响不同的“簌簌”声,从侧方的灌木丛中传来。

“谁?!” 清音瞬间警觉,“聆风刺”已指向声音来源。灰隼也霍然睁眼,握紧了短刀。苏芜和明曦也立刻看去。

只见那丛茂密的、挂着露珠的灌木晃动了几下,一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灰色小脑袋,小心翼翼地从叶片后探了出来。一双乌溜溜、圆滚滚的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那是一只松鼠,体型比寻常松鼠大了一圈,尾巴蓬松得像把大扫帚,最奇特的是,它头顶有一小撮毛发是雪白的,像戴了顶小小的帽子。

看到明晃晃的兵刃和众人警惕的目光,小松鼠似乎吓了一跳,“吱”地叫了一声,缩回脑袋,但没过两秒,又忍不住好奇,再次探出头,鼻子耸动着,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它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明曦身边那个装着草药和清水的简陋树叶包裹上。

“是只松鼠。” 灰隼松了口气,放下刀,但眼神依旧警惕。这深山老林,野兽出没并不稀奇。

明曦却心中微动。这小松鼠的眼神,似乎格外灵性,而且它似乎对草药气味很敏感。她轻轻拿起一片晾在旁边的、有宁神效果的干薄荷叶,试探着朝小松鼠晃了晃。

小松鼠的眼睛立刻亮了,但它很谨慎,没有立刻过来,而是歪着头,似乎在判断有没有危险。又过了一会儿,它似乎觉得这群“两脚兽”虽然狼狈,但没什么恶意(尤其是那个拿着好闻叶子的雌性两脚兽),才四肢并用,敏捷地窜出灌木,却没有去抢薄荷叶,而是绕着小圈子,慢慢靠近,最后停在了离明曦几步远的地方,后腿蹲坐,前爪捧在胸前,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叶子,那模样竟有几分憨态可掬。

明曦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将薄荷叶轻轻放在面前干净的石头上。“给你。”

小松鼠“吱吱”叫了两声,像是道谢,然后飞快地窜过去,抱起薄荷叶,却没立刻吃,而是凑到鼻子前深深嗅了一口,露出陶醉的表情,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吃相竟然颇为“文雅”。

这有趣的一幕,让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丝。连忧心忡忡的苏芜,也忍不住多看了那灵性十足的小东西两眼。

萧烬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静静看着明曦喂松鼠。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一点点因这小生灵而亮起的、极淡的柔和光芒。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似乎也被这微不足道的、属于山林的生机,轻轻触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又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将那一丝异样压回心底。

小松鼠很快吃完了薄荷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然后竟然不怕生地,又朝明曦挪近了一点,仰着头,“吱吱”叫了几声,小爪子还朝她放草药的树叶包裹指了指。

“你还想要?” 明曦有些惊讶,又觉得好笑。她想了想,从包裹里挑出几味药性平和、松鼠或许也能吃的野果干和根茎,又放在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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