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簪?” 明曦心念微动,想起昨夜朦胧中似乎瞥见苏芜手中摩挲着一物。
“嗯。” 萧烬微微颔首,想要撑坐起来,却牵动了内息,闷咳了两声,额角渗出冷汗。明曦下意识地倾身,伸手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有些无措地停在半空。
萧烬已自己用手肘撑起了身子,靠在炕头。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昨夜我虽昏沉,但五感未失。她回东间后,我曾闻到一股极淡的、类似松烟混合着……夕雾花的冷香。那香气,是从她手中散发出来的。” 他抬眼,看向明曦,“你赠我的那盆夕雾花,枯萎前,就是类似的味道。只是她手中那物,香气更沉,更久,像是经年摩挲,已浸入木髓。”
夕雾花?苏芜手中有一支带着夕雾花冷香的木簪?
明曦的心猛地一跳。夕雾花并非南楚常见花卉,其名也带着凄美决绝的意味。萧烬当年携花求医,本就是极不寻常的举动。如今,在这南楚深山的陌生女子手中,竟出现了可能与夕雾花相关的旧物?
“你的意思是……” 灰隼目光闪动。
“我不知道。” 萧烬缓缓摇头,眼神幽深,“或许只是巧合。但此女出现得蹊跷,对我们似乎颇为了解,手中又有可疑之物……不得不防。她建议我们多留几日,未必安的是好心。我们必须尽快弄清她的底细,以及……她与慕容宸,是否有关。”
提到慕容宸,萧烬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可我们现在的状态……” 清音忧心忡忡地看向谢琅,又看看萧烬和明曦。
“所以需要时间,也需要试探。” 燕七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回来,抱着臂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灰隼叔,你伤势最轻,稍后不妨在村里转转,打听一下这‘苏芜’的来历,看看这落云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清音,你守着谢前辈和明姑娘。萧烬需要按时药浴,我来盯着。至于试探那女子……” 他顿了顿,看向明曦,“或许,需要明姑娘从医理或《九天玄女经》入手,她对此似乎格外关注。”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瞬间将被动等待化为主动探查。
明曦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试试。”
萧烬却蹙了下眉,看向燕七:“你……” 他想说你的伤也未痊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燕七的脊背挺得笔直,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常,看不出太多端倪。他知道,燕七决定的事,旁人改变不了。
“那就这样。” 灰隼拍板,“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恢复。我去村里看看。” 他说着,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肋下的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清音走到谢琅身边,仔细查看他的情况。谢琅依旧昏迷,但脸色比昨日似乎好了一点点,呼吸也沉稳了些。她默默拧了块湿布巾,替他擦拭脸颊。
燕七走到窗边,抱臂看着窗外,背影沉默如石。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明曦重新靠回枕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身边的萧烬。
萧烬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他原本过于清晰的轮廓柔和了些许。他的眼睛很黑,很深,此刻没有了血咒发作时的疯狂,也没有了濒死时的涣散,只有一片沉淀了太多东西的、近乎荒芜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微光。
明曦忽然想起,在金帐城白塔之下,冰冷湖水中,母亲残魂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悲伤,有决绝,有无限眷恋,也有深沉的托付。而此刻萧烬眼中那复杂的微光,似乎也掺杂了类似的东西,却又有些不同。那里面,有探究,有警惕,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还有……一些她尚且无法读懂、却让心尖微微发颤的情绪。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耳根微微发热。为了掩饰这莫名的悸动,她没话找话,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的伤……感觉如何?那药浴……”
“好些了。” 萧烬的回答也很简短,声音沙哑,“至少……暂时死不了。”
“那就好。” 明曦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薄被上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昨日施针时,因用力过度而崩裂的、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的痂。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窗外鸟鸣啾啾,溪水潺潺。
“明曦。” 萧烬忽然又开口,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明姑娘”,是“明曦”。两个字从他沙哑的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明曦心头一跳,重新抬眼看他。
萧烬的目光落在她指尖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几番翕张,最终却只吐出三个字:
“谢谢你。”
谢什么?谢她以命相搏,施展“逆命九针”?谢她一路不离不弃,将他从地狱边缘拖回?还是谢别的什么?
明曦怔住了。她看着萧烬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过于沉重复杂的情绪,让她心头发紧,又有些无措的慌乱。她想说“不必谢”,想说“这是我该做的”,甚至想说“你也救过我”……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热热的,涩涩的。
最终,她也只是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然后,重新低下头,将自己更深地埋进粗糙的枕头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泛着可疑红晕的脖颈。
萧烬也没有再说话。他重新闭上眼,像是疲惫至极,可那微微颤动的、浓密如鸦羽的长睫,却泄露了心底并不平静的波澜。
晨光越发慷慨地洒满小屋,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粒粒分明。药香、粥香、草木清气、还有窗外飘来的、带着水润的泥土芬芳,混合成这深山小院独特的、令人恍惚的安宁气息。
而这安宁之下,怀疑的种子已悄然埋下,试探的网正在无声张开。苏芜手中那支神秘的木簪,她讳莫如深的来历,她与《九天玄女经》若有似无的联系,以及她与慕容宸之间可能存在的瓜葛……都如同潜伏在清澈溪水下的暗礁,等待着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将看似平静的水面,彻底击碎。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