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蘸着昨夜未散的雨气,一点一点,从窗纸的裂缝、门板的罅隙里,洇进来的。先是极淡的灰白,慢慢地,染上些微的、杏子黄般的暖意。屋内的黑暗被稀释,显出桌椅模糊的轮廓,地上铺盖的人形,以及炕上两个并肩而卧的、安静的影子。
明曦是在一阵清越悠远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那鸣声隔着湿润的空气传来,一声递着一声,从院中那株桂花树,到远处云雾缭绕的山林,空灵得像能洗净肺腑里积郁的浊气。她缓缓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屋顶是陈旧的茅草,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沉。身下的触感是粗硬却干燥的布单,带着阳光暴晒过的、洁净的气息。
记忆如潮水,带着冰冷的湖水、炽热的火焰、金针的寒芒和药汁的苦涩,缓慢回涌。她下意识地、猛地转过头——
萧烬就躺在身侧,不过尺余之遥。
他侧身向里,背对着她,似乎还在沉睡。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肩背轮廓,裹在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裳里,更显单薄。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悸的微弱断续,而是属于沉睡之人的、平缓的绵长。
明曦的目光,就凝在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上。看了许久,直到确认那起伏的节奏真实而稳定,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才无声地、缓缓地吐了出来。紧绷的肩颈线条,也随之松软下去,陷入粗糙的枕头。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动了动脚趾。身体依旧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处关节都酸软无力,经脉里空空荡荡,眉心那点凤印也感应微弱。但至少,能动。至少,还活着。她和他,都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一种近乎虚脱的、却带着奇异暖意的疲惫,淹没了她。她重新闭上眼,听着窗外渐密的鸟鸣,听着远处隐约的溪流声,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第一次,在这漫长而血腥的逃亡路上,感觉到一丝近乎奢侈的、属于“安宁”的错觉。
尽管这安宁,建立在一个全然陌生、充满疑窦的境地,和一个神秘莫测的女子家中。
“吱呀——”
轻微的开门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明曦立刻重新睁眼,警惕地看向门口。是苏芜。她已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衣裙,头发梳得整齐,用那根普通的木簪挽着,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几只粗陶碗。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神情在逆光中看不太清,只觉平静如常。
“醒了?” 苏芜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微的沙哑,却依旧清晰。她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金黄的小米粥,还有一碟颜色碧绿的、不知名的腌菜。“正好,粥刚熬好,趁热用些。”
她的目光掠过明曦,落在依旧背身沉睡的萧烬身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又转向墙角藤椅上的谢琅,和地上已经起身、正默默整理铺盖的灰隼与清音。燕七不在屋内,想来是在院中或门外警戒。
“那位公子昨夜药浴后,睡得沉,是好事。” 苏芜一边分粥,一边仿佛不经意地说道,“他体内那股阴寒暴烈之气被暂时压制,心神损耗也巨,多睡有利于恢复。只是醒来后,难免会有些虚弱气短,饮食需格外注意,清淡温补为上。”
明曦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清音连忙过来搀扶,在她身后垫好枕头。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已让她额角见汗,喘息微微。
“多谢。” 明曦接过苏芜递来的粥碗,低声道谢。碗壁温热,金黄的米粥熬得稠糯,散发着朴实的谷物香气。她小口喝了一点,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空乏许久的胃腹传来舒适的暖意。那腌菜入口微酸带咸,极为爽口,竟意外地勾起了食欲。
苏芜自己也端了一碗粥,坐在桌边,安静地吃着。她的吃相很好,不疾不徐,咀嚼无声,带着一种良好的教养,与这山村环境既融合,又有些微妙的剥离。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啜饮粥水的声音。气氛有种诡异的平和。
直到明曦碗里的粥下去小半,身上渐渐有了力气,她才抬起眼,看向苏芜。苏芜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接。
“苏娘子,” 明曦放下碗,声音依旧有些低弱,却清晰,“昨夜多谢赠药。那安神汤……很是对症。”
苏芜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浅:“山中野药,恰巧对症罢了。明姑娘感觉可好些?”
“好多了。” 明曦点头,顿了顿,终是问出了盘旋心头一夜的疑问,“苏娘子似乎……对《九天玄女经》有所了解?”
这话问得直接,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灰隼和清音都停下了动作。连地上看似沉睡的萧烬,背脊的肌肉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丝。
苏芜舀粥的动作未停,神色也未有太大变化,只是抬起眼,看向明曦,那清澈的眼中倒映着晨光,让人看不清眼底情绪。“谈不上了解。只是家母留下的残谱中,提及过此经,赞其乃上古济世秘典,尤擅调和阴阳、稳固神魂。昨夜见姑娘针法玄奥,气息中正温润,与我记忆中残谱所述的《九天玄女经》路数颇有几分神似,故冒昧一问。” 她放下勺子,语气平淡,“是我唐突了。此等秘传,本不该多问。”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态度坦然,反而让人不好再深究。
明曦沉默了片刻,道:“苏娘子家学渊源。”
“祖上曾行医,可惜到我这代,早已没落,只余些粗浅辨认草药的本事,在这山野中聊以自保罢了。” 苏芜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遗憾,倒有几分超然。她话锋一转,“倒是几位,伤势不轻,尤其是这位公子和谢前辈,皆需长时间静养调理。落云村虽偏,却也安宁,几位若不急着赶路,不妨多留几日,待元气恢复些再作打算。”
“只怕打扰苏娘子清静。” 灰隼接口道,语气带着试探。
“谈不上打扰。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苏芜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我去溪边洗衣。几位请自便。若有事,到溪边寻我便是。” 她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萧烬,和靠坐着的明曦,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息,才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远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更明亮的晨光,和窗外愈发喧闹的鸟鸣。
“她没说实话。” 清音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她对《九天玄女经》的了解,绝不止‘残谱提及’那么简单。还有她的举止气度,绝不是普通山野医女之后。”
灰隼点头,面色凝重:“此女神秘,但眼下看来,确实没有恶意,反而提供了我们最需要的庇护和药物。只是,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答案就在她手里的木簪上。”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从炕上传来。
几人一怔,齐齐转头。
只见萧烬不知何时已翻过身,面朝外,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底带着重伤初愈后的疲惫和深藏的锐利。他显然已醒了一阵,将刚才的对话都听在了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