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是颠簸在骨头缝里的、无休无止的钝痛。
马车轮毂碾过被春雨泡软的官道,时而陷入泥泞,发出沉闷的挣扎声;时而撞上碎石,整个车厢猛地一跳,将人从昏沉的边缘狠狠拽回现实。车内炭炉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温,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中瑟瑟发抖。
明曦裹着棉衣,蜷在角落。疲惫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意识的堤岸,可每次当她即将沉入那片黑暗的、没有噩梦的安宁时,马车的一次剧烈颠簸,或远处一声莫名的夜枭啼叫,又或是身边灰隼压抑的、带着疼痛的抽气声,都会将她惊醒。
她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车厢壁上。那里挂着一盏风灯,灯焰在颠簸中摇曳,将车内一切投上晃动不安的、拉长的影子。光影交错间,她似乎又看见了那座崩塌的白塔,看见了母亲残魂最后消散时化作的莹白光点,看见了赫连决纯黑眼睛里凝固的疯狂,看见了阿月沉入湖底前最后回望的眼神……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带着血腥、硝烟、冰冷的湖水与绝望的温暖,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她猛地闭上眼,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钝重。原来,背负着真相,背负着他人的牺牲,背负着未了的恩怨与莫测的前路,是这样一种滋味。
“快到‘鬼见愁’了。” 车外,驾车的汉子低哑的声音传来,穿透了车壁。“过了那段隘口,才算真正进了南楚地界。但那里地势险,路窄,林密,是出了名的容易‘鬼打墙’。天快亮了,是等天光大亮再过,还是……”
“不等。” 另一个清冷果决的声音响起,是燕七。他似乎在另一辆车上,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夜长梦多。西凉追兵不会因为天亮就停下。‘鬼打墙’是人走的,不是鬼走的。点起火把,全速通过。”
“是。” 驾车的汉子不再多言。
明曦感觉到马车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颠簸也愈发剧烈。她不得不伸手抓住车厢壁上一处凸起,才勉强稳住身形。灰隼靠在车门附近,闭着眼,似乎在调息,但眉头紧锁,脸色依旧苍白。他肋下的伤只是草草包扎,这一路颠簸,定然痛苦不堪。
另一辆车上,气氛则更加凝滞。
萧烬靠坐在燕七对面,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毡,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吞下“赤阳丹”后的亢奋与暖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药力过后的、掏空骨髓般的虚弱与寒冷。他全身每一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胸口那股源自血脉本源的枯竭感,如同跗骨之蛆,并未因暂时的脱离险境而有丝毫好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仍在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但他的精神,却因燕七的出现和那枚铜钱,处于一种奇异的、紧绷的清明状态。他需要理清头绪,需要知道更多。
“聆风阁的规矩,不问委托人身份。” 萧烬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气弱,但吐字清晰,“但能请动你这位‘寒鸦’,不惜深入西凉王庭,甚至可能正面得罪赫连决残余势力和西凉王庭,这样的委托,价码恐怕不止是‘很高’吧?南楚……谁能出得起这个价?慕容宸?”
燕七正用小刀削着一块硬邦邦的肉干,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有看萧烬,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价码确实很高,高到足够让阁里几位长老亲自过问,也高到让我必须亲自走这一趟。至于委托人……” 他抬起眼皮,看了萧烬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你既然猜是慕容宸,何必再问?你与他,不是旧识么?”
旧识。这个词让萧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与慕容宸,何止是旧识。是君臣,是君臣之后沦为的追杀者与逃亡者,是隔着琴园七十二口人命、隔着十三年血海深仇的……宿敌。
“他要明曦活着的理由,是什么?” 萧烬追问,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燕七脸上找出破绽。“为了她体内的《九天玄女经》?还是她大周皇室血脉的身份?或者……两者皆是?”
燕七将削好的肉干递给他,自己又拿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嚼着。“我不知道,也不关心。聆风阁只负责履约,不问缘由。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能让北燕的‘宸王殿下’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这位明姑娘身上,恐怕不止是你说的那些。萧烬,你跟她一路从西凉王庭杀出来,当真对她一无所知?”
萧烬接过肉干,没有立刻吃。他沉默着,眼前闪过明曦清澈坚定的眼眸,她眉心那点凤印,她在枯井边以血画符时苍白的脸,她在金帐城破庙中熬药时专注的侧影……他知道她的医术通玄,知道她身世成谜,知道她体内有《九天玄女经》的力量,知道她可能是大周最后的血脉。但除此之外呢?她的过去,她的母亲永宁公主与西凉、与巫族、与萧家到底有何关联?慕容宸寻找(或者说“保护”)她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我知道的,未必比你多。” 萧烬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咬了一口肉干。肉干很硬,咸涩,在口中需要费力咀嚼才能下咽。如同他此刻面对的这一团乱麻般的谜局。
“那就守住你知道的,也守住你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 燕七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南楚不是终点,到了那里,水只会更深。慕容宸在南楚的势力盘根错节,他要的人,你护不住,也未必……该你护。”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告诫,甚至是一丝几不可察的……提醒?萧烬抬眼看他,燕七却已移开目光,侧耳倾听着车外的动静。
马车此时驶入了一段异常颠簸的路段,两侧似乎有茂密的枝叶刮擦车厢顶棚的沙沙声,光线也骤然暗了下来,只有车头悬挂的火把光芒,在浓密的林间投下跳跃的、扭曲的光影。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鬼见愁”到了。
传闻这里古战场遗迹,地势险恶,常年雾气弥漫,加上复杂的山势和茂密的原始森林,极易让人迷失方向。更有些神神鬼鬼的传说,说是在某些特定的时辰,雾气中会出现古战场亡魂的幻影,引诱旅人走向绝路。
“都打起精神!” 外面驾车的汉子提高声音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马车速度不得不放缓,在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山道上艰难前行。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越来越浓,火把的光芒被压缩成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马蹄踏在湿滑石道上的声音,和车轮碾过枯枝败叶的声响,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明曦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她凑到车窗边,掀开一线帘子朝外望去。外面是翻滚的、乳白色的浓雾,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雾气冰冷,带着一种奇怪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让她微微蹙眉。这味道……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另一辆车上,燕七和萧烬也察觉到了异样。燕七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浓雾深处。萧烬则强撑着坐直身体,努力凝聚涣散的精神,试图感知雾气中是否隐藏着什么不寻常的气息。然而,他此刻的身体状态实在太差,除了那令人不适的甜腥味和越来越重的阴冷感,什么也捕捉不到。
忽然,拉车的马匹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扬起,不肯再向前走。无论车夫如何呵斥鞭打,两匹马只是焦躁地踏着步子,喷着粗重的鼻息,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怎么回事?” 燕七沉声问。
“马不肯走了!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车夫的声音带着惊疑。
几乎就在车夫话音落下的同时,浓雾深处,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铃声。
不是风铃的清越,也不是驼铃的沉闷。那铃声幽细、飘忽,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耳边萦绕。叮铃……叮铃……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不疾不徐,穿透浓雾,钻进每个人的耳中。
铃声入耳,明曦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似乎有模糊的光影晃动。她甩了甩头,定睛看去,浓雾依旧,并无异样。但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燕七的脸色也变了。“闭气!这雾和铃声有问题!” 他低喝一声,一把扯下腰间水囊,将水倒在布巾上,捂住口鼻,同时将另一块湿布递给萧烬。
然而,似乎已经晚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匹马,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猛地人立而起,随即疯了一般朝着浓雾深处冲去!车夫猝不及防,被直接甩下了车辕,重重摔在路边!
“吁——!” 后面的马车车夫大惊,拼命勒紧缰绳,但受惊的马匹带动车厢,也跟着向前猛冲!
“跳车!” 燕七厉喝,同时一把抓住虚弱的萧烬,撞开车门,朝着道旁扑去!
另一辆车上,灰隼反应极快,在马车失控的瞬间,已一掌劈开车门,抓住明曦的手臂,带着她滚落车下,跌入道旁长满湿滑苔藓的草丛中。
失控的马车载着行李和剩余的工具,轰隆隆地冲向前方的浓雾,很快消失在白茫茫一片之中,只留下越来越远的、令人心悸的碰撞声和碎裂声。
明曦摔得七荤八素,手臂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她挣扎着坐起,发现灰隼正单膝跪在她身旁,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肋下的伤口显然因刚才的剧烈动作崩裂,鲜血渗透了外衣。而前方,燕七半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萧烬,也刚刚从地上站起,两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浓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