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诡异的铃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但浓雾并未散去，反而更加粘稠。甜腥的气味似乎也浓郁了一些。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溪水流淌的潺潺声。

“咳咳……” 萧烬压抑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脸色白得吓人。燕七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几乎无法支撑的重量。

“必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避一避。” 灰隼低声道，目光扫过四周。能见度不足三丈，根本分不清方向。“萧公子撑不住了，明姑娘也受了惊。”

“往水声方向走。” 燕七当机立断，“溪流附近可能有山洞或可避风处。灰隼叔，你开路，我断后。明姑娘，跟紧。”

就在这时，明曦的目光忽然被道旁草丛中一点微弱的光亮吸引。那光亮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呈淡蓝色，十分柔和。她下意识地拨开草丛，只见一株不起眼的、叶片呈细长锯齿状的野草顶端，开着几朵米粒大小的、散发着淡淡蓝光的五瓣小花。

“这是……‘梦昙’？” 明曦一怔，喃喃道。这是一种只生长在极阴寒、且地气有异之地的罕见草药，有微弱的宁神之效，但通常只在子夜开花，且花开即凋，光芒更是罕有记载。此地怎会有此物？而且，这蓝光……

她忽然想起《九天玄女经》中一段近乎传说的记载：“梦昙现，鬼蜮边；蓝光指路，迷雾不沾……”

“跟着这花的光走！” 明曦忽然抬头，语气急促却带着一丝奇异的肯定，“经书有载，梦昙蓝光所指，常是阴气流动之隙，或许能穿透这迷障！”

燕七和灰隼都看向她，眼中惊疑不定。但眼下别无他法，浓雾诡异，萧烬伤势危急，容不得犹豫。

“信她一次。” 萧烬忍着咳，低声道，目光与明曦有一瞬的交汇。那目光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燕七不再迟疑：“走！”

四人以那点微弱的蓝光为引，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浓雾深处。梦昙似乎沿着一条特定的路径生长，每隔几步便有一两株散发着蓝光，在浓白迷雾中，像一串断续的、指引方向的星子。

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似乎偏离了官道，进入了山林。雾气依旧浓重，但那甜腥味似乎淡了些。水声越来越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气忽然变得稀薄，隐约可见一片陡峭的山壁。山壁底部，藤蔓掩映间，似乎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而最后几株梦昙的蓝光，正指向那个洞口。

“就是那里！” 明曦精神一振。

几人加快脚步，来到洞口前。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漆黑一片，有阴冷的风带着土腥气吹出。灰隼拔出短刀，率先探入，片刻后出来道：“里面空间不大，但干燥，可以暂避。”

燕七扶着萧烬，明曦紧随其后，四人依次进入洞中。洞口藤蔓垂下，恰好形成一道天然的帘幕，隔绝了大部分雾气。

洞内果然只有两三丈见方，地上是干燥的沙土和碎石。灰隼迅速收集了一些洞内散落的枯枝，用火折子艰难地点起一小堆篝火。橘黄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黑暗和部分寒意，也映亮了众人疲惫而惊魂未定的脸。

萧烬一进入相对安全的环境，强撑的那口气顿时泄了，身体一软，靠在洞壁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明曦顾不上自己身上的擦伤，立刻跪坐在他身边，再次搭上他的腕脉，脸色越发凝重。

“必须立刻施针用药，他内腑的伤在恶化，本源枯竭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明曦急声道，看向灰隼和燕七，“我的针囊和剩下的药，都在马车上……”

燕七皱眉，看向洞外依旧浓重的迷雾。“马车不知冲到哪里去了，现在去找太危险。我身上还有些外伤药和‘赤阳丹’，但治不了他的根本。”

“用我的。” 一个极其虚弱、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忽然从洞口传来。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转头。

只见洞口藤蔓被轻轻拨开，一道颀长却显得过分单薄的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来人浑身湿透，长发披散，脸上沾着泥污，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带着历经生死后的沧桑与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是谢琅。

他竟然醒了过来，并且不知如何，摆脱了“老陈皮”酒馆的看守，一路追到了这里！

“谢前辈？！” 清音惊喜交加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她竟也从谢琅身后的雾气中闪出，手中提着“聆风刺”，脸上带着赶路的潮红和见到谢琅苏醒的激动，但眼神依旧警惕。

谢琅对清音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她，直直落在靠坐在洞壁、气息奄奄的萧烬脸上。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关切，有痛惜，有沉重如山的愧疚，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觉悟。

他一步步走到萧烬面前，无视自己同样摇摇欲坠的身体，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木盒。木盒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文渊兄当年留下的，不止一枚‘镇魂玉’。” 谢琅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山洞中回荡，“这盒子里，是他钻研半生，针对巫族血咒与萧氏‘祖血’反噬，推演出的最后一套针法——《逆命九针》，以及……三颗他亲手炼制的‘还魂丹’。”

他打开木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九枚长短不一、闪烁着奇异暗金色泽的细针，旁边三个凹槽里，放着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朱红、隐有光华流转的丹丸。

“他说，若有一天，烬儿体内的血咒与祖血彻底失控，濒临绝境，可用此针此丹，搏一线生机。但此术凶险至极，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修为为媒，且成功率……十不存一。” 谢琅抬起头，看向萧烬，又缓缓看向一脸震惊的明曦。

“明姑娘，你身负《九天玄女经》，又得了永宁公主最后的魂力传承，或许是这世上，唯一有可能施展此术的人。” 谢琅将木盒递向她，手微微颤抖，“你，可愿一试？”

山洞内，篝火噼啪。洞外，浓雾锁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明曦身上，和她手中那个沉甸甸的木盒上。

逆命九针，还魂丹。

十不存一的生机。

搏，还是不搏？

第三十一章完